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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李燼之走后,秋往事終日閑散,人也懶懶的,似比往日更添幾分沉靜。王宿本怕她不愿老實養傷,特意著季無恙幾個無事便上她房里閑聊瞎扯,誰知她倒似心如止水,整日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閑來也只窩在床上翻翻書,倒似模似樣地端起了十足閨秀風范。
秋往事也是頭一回如此正正經經地養傷,心中總有一股莫名的緊迫感,一心一意只想盡快復原趕去永安,仿佛慢了便會錯過什么。王宿見狀大樂,成日笑她“春心萌動、思嫁心切”,見她安分自覺,便也樂得由她安靜修養,他則奔進奔出,一頭打理著城中事務,一頭關照著沈璨同許暮歸,倒也頗不得閑。
這一日天氣悶熱,蟬躁人靜,密密實實的陰云低低壓著,偶爾透兩絲濕濕的風,帶著濃濃的雷雨氣息。
秋往事不免又唉聲嘆氣,眼看著天色愈暗,頭似已隱隱疼了起來,只得著人打點車馬,出門去城中樞院暫避。
瀘中城僻處山間,出入不便,好在水田豐沃、林木茂盛,素來自給自足,不求于外。經史大業多年經營,此處更是自成體系,儼然一國。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瀘中雖地域不廣,人口不眾,樞院卻依洲府規格而建,不惟高堂大院、雕梁畫棟,其間樞士也濟濟一堂,雖不及九大樞院之人才輩出,可十二法風樞倒也一門不缺。
天候入夏,雷雨連綿,秋往事已數次來到觀陽院,尋修習人我法的樞士消解頭痛之擾。
剛至院門,一跳下馬車便聞身后有馬蹄聲自遠而近,伴著一陣朗笑,只聽得王宿的聲音道:“如何?我便說她準在這兒,省咱們多跑一趟。”
秋往事回頭一看,卻見王宿神采飛揚,打馬而來,身后尚跟著一輛白樟馬車,車上紅紋纏繞,作鳳翅之狀,標志著車主翼樞的身份。方定楚正盈盈笑著掀簾探出身來。秋往事又驚又喜,招手喚道:“二嫂,你怎來了?”
方定楚喚停馬車,門開處,卻有一團黑影當先躍出,連蹦帶跳地直撲在秋往事身上,嬌聲喚道:“七姨!”
秋往事嚇一大跳,想也不想便將人一把扯下,提在手里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一時僵手僵腳地立在原地。
江未然數月不見,身量已高了許多,面上稚氣卻絲毫未減。此時被提在半空上下無著,只見她臉一皺、嘴一扁,眼看便要大哭,幸得王宿及時趕到將她抱過,好言哄勸道:“好了未然,七姨受著傷呢,抱不動你的,你別鬧她。”
秋往事回過神來,忙上前百般撫慰,總算哄得她收了淚花,卻仍嘟著一張嘴,氣鼓鼓地不說話。方定楚抱著雙臂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嘆一口氣,搖頭道:“未然,你得罪了七姨,可便去不成永安了。”
江未然神情一僵,眼珠一轉,立時自王宿懷中跳出,繞著秋往事“七姨”長“七姨”短地討起好來。
秋往事一頭霧水,只得先含含糊糊應付著,一面轉向方定楚問道:“二嫂來得這么快,可見著四姐五哥了么?”
方定楚搖搖頭,笑道:“我本正該北上繼續游樞行程,見戰事已定,想著他們總還要在融洲多耽擱幾日,便先上路了。誰知皇上一道旨,他們提前回府,倒正好錯過了。幸好你這丫頭還在,我便順路過來瞧瞧。”
秋往事點著頭,一面道著可惜,一面斜眼覷著江未然。方定楚會意,似笑非笑地拉過她,輕嗤道:“你不知道,這小鬼可能耐著呢。她這回可是背著眾人溜出城,潛上我的船,一路偷跟著來的。我還是接到大哥的信,說她突然失蹤,這才在船上仔細一搜將她揪了出來。此時已至瑯江,送她回去也是不便,大哥沒辦法,只得著我帶她一同上路。”
秋往事聽得大訝,連聲嘆道:“唉,未然你想出來玩,待四姐回去了自可央著她,怎能如此胡來。”
江未然眨眨眼,閃過一絲狡黠,面上卻一派老實之態,低下頭道:“我知道你們都要上永安,若是求父王母妃,他們定不肯帶我去,所以我只好來尋你們。宿叔叔和七姨最疼我了,定不會把我一人丟下的。”
秋往事大覺訝異,尚未開口,王宿已撫掌大笑道:“鈞天法到底不是白修的,未然你才多大,這便已知道煮米成炊,借勢逼人了么?二嫂還要北上,陪不得你,咱們又怎能留你孤身在此,那是無論如何都得帶你同上永安了。說什么宿叔叔疼你,我瞧你是一早算計好了吧。”
江未然抿嘴笑著不說話,雙眼閃閃的頗見得意之態。幾人正說笑間,忽一陣涼風刮過,帶落幾道雨絲。秋往事面色一變,愁眉苦臉地抬頭望天,正欲轉身往觀陽院內行去,卻忽聽方定楚道:“阿宿說你聽不得打雷?我倒可帶你去個地方。”
秋往事訝然望著她,問道:“你以前曾來過這兒?”
方定楚搖搖頭,領著眾人向內走去,一面道:“你可聽過隔世堂?那是樞院供人閉關修煉之所,不是地窖便是山洞,與世隔絕,全不聞外間喧擾,雖嚴禁閑雜人等入內,但我品級猶在此間司院之上,帶你進去應無問題,只是要勞阿宿帶未然在外等等了。”
秋往事大喜,眼見風雨愈疾,電光閃閃,忙催著方定楚問過此間司院同意,便隨她穿過層層殿堂,徑往后山深處行去。
此間隔世堂鑿于山腹之中,半是天然洞穴,半是人工開鑿,曲曲折折分作數間,倒也頗具規模。里面除收著各類書冊典籍、前人遺物外,尚屯著大堆大堆的整段碧落木,以供民間之用。
洞內一片寂靜,果不聞外間風雨之聲。洞壁上點著長明燈,火光幽暗而平和;鼻間縈繞著古木清香與書卷墨香,讓人的心也為之一靜。最深處是一個高敞的空洞,闊約十丈,一片空寂。洞頂處有縷縷山水緩緩滲出,點點滴下,在洞底積作幽深的一潭,一圈一圈泛著規則勻稱的波紋,穩定得讓人想起永恒。洞壁上刻著疏疏密密的字跡圖樣,除卻各式神像外,多是前人的修煉心得。洞中央立著一座通體純白的碧落女神像,雕刻樸拙、刀痕深淺剛柔不一,似并非出自一人之手,形態樣貌卻異樣傳神,衣帶飄拂、面目宛然,仿佛隨時會步下神壇、嫣然語笑。
秋往事怔怔地望著神像,驀地就出了神,那半開半闔的雙眼竟似能透過虛空直視人心。周圍的一切仿佛驀然遠去,卻偏又格外清晰,仿佛越過雙眼,歷歷直印心底。她只覺渾身輕得似能飄起,仿佛忽然開了混沌,天地的脈絡陡地清明起來,一呼一吸盡在指掌之間,仿佛只要揭開最后一層薄膜,便能切切實實地探手觸及。便在此時,耳際忽似雷聲大作,眉間一痛,人便忽似自半空墜下,陡然驚醒過來。
眼前一片模糊,過了許久才漸漸明晰起來。秋往事這才覺得魂魄回了體,四下一望,但見石洞仍是石洞,水潭仍是水潭,神像仍是神像,自己也仍是自己。可她卻隱約覺得似有什么不一樣了,偏偏這異樣的感覺渺遠得如在天邊,無可捉摸。
正自出神,忽聞方定楚輕嘆一聲道:“可惜。”
秋往事驀然驚醒,見她若有所思地站在水潭邊,便上前往潭中一看,不覺也吃了一驚。只見潭水波紋粼粼,起伏不住,似被清風吹拂著一般。秋往事心中一動,脫口問道:“這是我?”
方定楚神情一片嚴肅,點頭道:“是你,你幾乎便能御水了。”
秋往事饒是略有所覺,仍不免吃了一驚,心念動處,樞力立刻滲入土地,向潭水中透去。觸及水土交接之處,一陣冰寒的濕潤之感透體而來,沁得全身一片清涼。她一陣狂喜,幾乎叫出聲來,樞力更進一步,輕輕穿過本應隔在水面牢不可破的壁障,自如地滲入水中,隨心傳遞,無所拘礙。
秋往事喜不自禁,又跳又嚷,卻又忽地靜了下來,皺眉望著恢復平靜的水面出神。她的樞力雖仍在水中四下攪擾,卻似無法掀動半絲波紋。她沉下心來,集中心念繼續嘗試,可任是將樞力源源不斷地注入水中左穿右插,卻也始終只能觸摸,無力操控。折騰了半晌仍是一無進展,她終只能悶悶地嘆一口氣,懊惱地一甩手道:“還是不行,只差那么一點。”
方定楚也滿面惋惜,跟著嘆道:“不錯,你距二品已不過一步之遙,是什么阻了你?”
秋往事垂下眼,撫著眉心不說話。良久,她忽地抬起頭來,定定望著方定楚道:“二嫂,這神像是怎么回事?你為何帶我來這兒?”
方定楚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甩了甩袖,踱到神像之前出神地望著。秋往事也不出聲,只靜靜等著。洞內只聞“嘀嗒、嘀嗒”的水聲。許久,方定楚才緩緩開口道:“往事,你可愿入樞教?”
秋往事一愕,微蹙起眉望著她。方定楚也不待她回答,指了指洞頂,徑自說道:“凡隔世堂,必建于碧落林下,滲入洞中的山水經碧落樹根層層過濾,盡去雜垢,不染凡塵,其質可比九天落河之水。因此洞中靈氣充盈,最有益于樞術修行,你想必已有所感覺。”
秋往事點點頭,自入洞中,確覺身心清凈,意念澄明,樞力凝而不滯,盈而不溢,頗類平日潛心練功物我兩忘時之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