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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綿多日的雷聲終于平靜,窗外雨潺潺,輕妙的落音不知在傾訴誰的心事。煙色窗紗下一燈如畫,艷秋望著紗罩上描繪的黛色山水,一時失了神。
他該怎么辦?
細密的眼睫微顫,覆在臉上的假面很是冰涼。他纖長的指在雕花匕首上來回游移,半晌又蜷了蜷,輕輕撫上胸口。不似周圍的輕軟,這里的衣料略有些硬,夾層里藏著一封足矣置人于死地的密信。
“到了慶州,只要將這封信呈給重金侯即可。”臨行前負責送藥的接應如是說。
當著來人的面,他服下了每月一粒的解藥,收好了這件內有蹊蹺的衣服,然后一如既往地躺下承歡,死魚般地任接應玩弄。因為他知道,若反抗下月的解藥也就沒了。以前他也求死過,畢竟他也曾經是人,也曾經過不了畜生般的日子。可毒發時那種求生不如求死不得的滋味,讓他再沒勇氣去做人了,再沒……
直到,直到那天,那人給了他這把匕首。
“艷秋,你是人,不是奴。被欺負了可以還手,千萬不要逆來順受。”
那一刻,他本已死寂的心毫無預兆地蓬□□來,還能做人么?他還有資格再做人么?
眼中滾著熱液,艷秋撫著手邊的書卷,一下一下地,滿含珍惜。
嫁禍、離間,這樣的齷齪手段他見得多了,也做過不止一兩次。可如今卻下不了手,他寧愿再嘗一次不生不死的滋味,只要能跟著那位大人,只要能再過幾天人的日子。
幾天,幾天就好,他知足了。
思潮漸定,艷秋拾筆掭了掭墨,照著一冊黃頁一筆一劃地開始臨摹。除了這張臉、這個身子外,他并非一無是處啊。滿是傷痕的心頭涌動著一種屬于人的情感,漸濃的驕傲。
“豐使臣?”煙色的窗紗投下一道陰影。
“誰?”坐在外間的艷秋出聲應道。
“牧伯家宰錢平。”
艷秋氣定神閑地將案頭的文書收好,起身打開中門,輕漫的雨滴順勢飄入。
“有事么?”艷秋聲音平平。
“呃……”門外的短須男子看著他有片刻失神。
這個艷秋明明長得極普通,卻有著一雙勾魂的媚珠子,實在是太不搭調了。
“家宰?”艷秋低聲提醒。
“啊!”錢平陡然回神,半邊身子已滿是雨跡,“我是奉命來看看使臣住的可順心。”
艷秋撇過身:“外面雨大,請進吧。”
“啊,多謝。”錢平進了門,眸子徑直打量向內室,“使臣已經睡了么?”
艷秋奉上一盞茶,頷首道:“我家大人剛躺下。”
錢平心不在焉地呷了一口,不想被熱茶燙了嘴:“嘶…才酉時就進房了?”
艷秋不露痕跡地擋在內室前,謹言道:“我家大人在路上顛簸了幾日,加上他的身子又不大好,所以……”
“大人…啊……”內室隱約傳出□□,床板吱吱作響。
身體不好?錢平打趣地看著垂眸不語的艷秋,胡須微翹,怕是太好了吧。
內室的聲響漸止,帶喘的音調緩緩飄出:“誰來了?。”
“小人是牧伯府里的家宰,奉我家大人的命特來看看,不知使臣住的、用的可滿意?”錢平趁機移步上前,透過門縫向內望去。床幔被掀開一個角,雙眼迷蒙的豐使臣脫力地倚坐著,身后的絲被攏成一個人形。一個、兩個,再加上外屋的這個,三人算是齊全了,這下他也好回去交差。
“本官很滿意,只是……”豐使臣的聲音略顯疲憊,“不知我手下那三十個近衛住的可好啊。”
“使臣請放心,小人已將他們安排在陶館住下了。”
“陶館?”內室嘆了一聲,“同使前來卻分宿兩地,牧伯是在防著誰啊。”
錢平眉梢微動,笑道:“使臣多心了,這汾城作為慶州州府,名義上雖然歸我家大人管轄,可實際上卻在老爺子的掌控中。要讓使臣宿在外館,只怕結果像上次來使的那位大人一樣。”
“原來如此啊,請家宰代本官向牧伯大人道聲謝,真難為他如此用心了。”里屋的聲音很真誠。
“一定轉達,一定轉達。”錢平訕笑著,“不擾使臣,小人就此告辭。”
“嗯,不送。”
錢平走到門邊向艷秋一揖,轉身離去。
這次的使臣果然是個涉世未深的毛頭小子,被他這么一說竟然信了。未及弱冠就位列二品,青國的王臣怕是被那張如花笑顏迷住了吧,真是徒有其表,徒有其表吶。
輕快的腳步聲沒入深暗的曲廊,漸行漸遠。
艷秋關上房門,轉眸看向從內室走出的男子:“大人會生氣的。”
言律一翻白眼,沒好氣地說道:“該生氣的是我吧,一人分飾兩角,我容易么!”
“那也不能毀了大人的清譽。”艷秋坐回案邊,拿出未完成的書稿,繼續臨摹著。
“清譽?”言律扣好衣衫,坐到艷秋的身側帶起了假面,“那家伙的聲譽都黑成煤球了,多這一樣兩樣也無所謂。”
艷秋偏首瞪了他一眼,媚眸霎時遲愣,他怎么直接上了第二張假面,剛才像極了大人的那張呢?不用撕下么?
“看什么看,被我迷住了啊。”言律自戀地撫上臉頰,“我果然是神鯤第一美男子啊。”
“你……”艷秋支吾著。
“嗯?”言律微挑眉。
艷秋頓了頓,終是沒問下去。“大人一個人出去不要緊么?”他調轉話題。
“你也瞧過她的手段,與其擔心她不如擔心自己吧。”言律打住口,眼神微異地看向身前的背影,“艷秋。”
“嗯?”他有口無心地應著,筆耕不輟。
“你可千萬不要對大人動心。”
艷秋纖弱的身子微滯,言律嘆了口氣:“她身邊的幾位都不普通,你……”
“你放心,我不喜歡男人。”艷秋輕答。
可她不是啊,言律按捺著沒說,心想這樣對他才最好吧。
“他是一朵云,而我只是地上的草,能被云影眷顧片刻我就知足了。”艷秋將筆換到了左手,流水般揮毫,“我敬他、仰望他,但絕不會愛他。那樣的人凡夫俗子駕馭不了,這點我知道。”
“你倒是個聰明人。”言律由衷地贊道,他夠首瞧桌案一瞧,“咦,你左右手皆能書?”
“嗯。”
“了不起啊。”言律定睛再細看,這一看不得了,他瞪著攤開的黃冊和艷秋筆下的文字,經珠不動,“你臨摹御筆!”
“大人叫的。”
“什么!”言律壓低嗓子怒吼,“她嫌命長了她!”
艷秋悄悄撫上胸口的夾層,菱角紅唇微揚:“可是,命本來就不長啊……”
細密的雨淋濕了窗紗,煙色挑染水墨,不知在書畫誰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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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屋內一燈如豆,我垂眸看著架在頸脖上的長刀,運氣一彈。
“叮!”刀刃即斷,沒入泥墻寸許。
我斜眼瞟向警惕退后的漢子們,颯然一笑,撩袍坐下:“你們義軍就這樣報恩?”
“放下!”齊大志暴吼一聲,“豐大人是自己人!”
“自己人?就憑他胡吹海扯,就是自己人了?!”一個小個子晃了晃大刀,“齊哥你也太容易相信人了吧!”
“金二毛,你是在砸老子的場子么!”齊大志一把將小個子拎起,“老子就愿意信他,你再敢吱呢!嗯?”
屋內的義軍小頭目突然沒了聲,一個個垂下刀,攏著袖靠在墻角。
“齊大志,你是慶州的起事長?”我自顧自倒了杯茶,慢飲著。
“是啊。”他狠狠瞪向周圍,震懾得眾人紛紛收起怒目。
“你們下一步想怎么做?”我瞥向他,卻見他面帶猶疑,“不會是想直接殺入錢喬致和錢侗的府邸吧。”
“你怎么知道?!”瘦猴子跳起腳,“齊哥你都告訴這個小子了?你就不怕他告發弟兄們?”
“娘的,給老子坐下!”齊大志跳腳道,“老子沒說!”
“這還用說?”我放下茶杯,轉眸橫掃眾人,“我離開牧伯府時看到門口有人盯梢,而你們這個用來集合的民房與重金侯府僅隔兩條街,你們的打算簡直是一目了然。”
瘦猴立刻沒了響,訕訕坐下。
“是。”齊大志叉著腰,一手握成拳,“我們打算一舉攻入錢氏的老巢,然后殺個干凈!”
“你們有多少人?”我問道。
“八千。”“一萬!”“兩萬!”報出的數字一個比一個夸張。
我起身向齊大志一拱手:“告辭。”
“哎?豐大人!”他身形一轉,擋在我面前,“怎么突然要走?”
我揮袖冷道:“豐某不與妄言者同事。”
“豐大人……”齊大志臉色微紅,“三年前那一次起事,我們損失了不少弟兄,所以……”
“我只要個實數。”
他一咬牙,低道:“五千。”
一室悄然,漢子們紛紛避開眼神,面色似有不甘。
“足矣。”我看著他們詫異的神色,坐回桌邊,“五千人足夠拿下四州。”
“四州?”“說夢話吧!”
“怎么?”我敲了敲桌面,“不想?”
“想!”齊大志急急坐下,“可是光慶州的州師就有八千,更別提另外三州加起來的三萬人了。”
“你們也知道慶州有八千軍士啊。”我直直地瞧向他,“只有五千人就想硬闖虎穴,你們是想舍生取義么?”
“只要能殺錢賊,死又算什么!”也不知是誰凜然一聲,引得漢子們紛紛擊刃附和。
“就怕你們舍了生也取不了義!”我重拍桌角,“這幾日我趁夜打探過,光是錢侗的牧伯府就深院重重,沒有詳繪地圖定會迷路,更別提屋子里的暗道機關、逃生密門了。即便你們闖進錢府也抓不到頭腦,待錢喬致和錢侗順利脫逃,再集合人馬將你們一網打盡,這五千人定成黃泉野鬼!”
“別小看人!”“混蛋,你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些什么?”我站起身冷笑,“我知道你們起事三次,次次失敗!每每都是急功近利,恨不得一口氣吃成胖子。”
我冷冷地眈向不甘而怒的眾人:“我還知道即便殺了錢侗和錢喬致,西南四州的百姓也過不上好日子,錢氏爪牙遍植,掠民日久。前日我上街一趟,發現這里的饅頭分兩種。一種叫官饅頭,用的是白面,一個十五錢。一種是民饅頭,摻的是糠麩,一個五錢。連慶州州府汾城的城民都吃成這樣,更何況周圍的農家呢。”
“如果你們只為殺錢喬致和錢侗而起兵舉事,那只不過是泄私憤,而不是取大義。”我嘆了口氣,輕緩了語調,“并且,你們打的是為韓柏青將軍報仇雪恨的大旗,若牽累了百姓,他們定會將怨恨投注到韓柏青將軍的名下。”我立掌止住眾人的辯解,“這樣的事,即便你們允,我也是不允的。”
“那該如何呢?”齊大志挪了挪板凳,慢慢靠近,“如何兩全?”
我指著中間的茶壺說道:“這里是慶州。”從杯里沾出點水在茶壺右側畫了一道線,“慶州臨水,州師八千中有五千為水師,為的是防住酹河以東、青國的苜州。”再反扣三個茶盞,放在茶壺的上左下三側,“最北為陜州連接前幽歸雍的其余疆土,西邊的夏州背靠雍國內陸。今日雍國大亂,錢氏為保自身必將大部分兵力放在這兩個州,以防不慎。而最南的濱州面朝南洋,為錢氏逃生之法門。”
“若想殺錢賊取四州,必須分而治之。”我一攤手擋開了三個茶杯,“第一步隔眾,讓慶州孤立。”
“孤立?慶州可是他們的老巢,怎么孤立?”有人發問。
“前幽滅國時,大將劉忠義被韓月殺親斬,十萬幽兵盡降。自此錢氏手中再無親兵,且錢喬致為禍國奸臣,欲殺之者無數。他回到族地為保性命,不惜花重金傭兵,如今四州州師與錢氏只有利之重,再無義之情。”
我輕撫腰間的美玉,垂眸徐道:“春時為結算上年軍餉之際,我已獲悉運餉的時間和路線,只消三千人就能劫銀。餉錢盡沒,眼中只有利的傭軍定會嘩變,我們也好趁機起事。”
“那第二步呢?”齊大志再問。
“第二步為聯軍。”我輕捋鬢發,“聯合青軍。”
“軍?”“青軍?”
“傭軍即便因利忘義,卻也不會任由我們行事。若其首領幾分頭腦,定會看著我們和錢氏鷸蚌相爭,而后再殺入慶州,來個漁翁得利。”我看了看他們手中的大刀,嘆道,“就算大家戮力而為,怕也是不敵他們的精鐵白刃的。”
濃眉擰成了繩,漢子們嘆氣不語。
“如此只能聯合酹河以東的青國,與慶州隔江相望的是韓氏族地之一苜州,苜州州師有一萬五千人。酹河的入海口有一嶼,名為皮兒島,先前為海盜所居,現今為我青國水師所控。”我俯視下方,看著目瞪口呆的眾人,微微笑道,“現在你們該明白了,我是有備而來。”
我有些心虛,因為出使前王上曾說過,若無十足把握拿下四州,苜州州師和水師皆不會調動。換言之,如果我不率先拿下慶州,王就會將我棄子。
稍稍安撫了心跳,我再道:“最后一步,便是起事。”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你們可愿助我?”
瘦猴子看了看身邊幾人,眉頭鎖了又鎖:“只要你能拿出青軍的兵符,我們就愿信你。”
“你叫金二毛吧,我朝有令文官不得插手軍事,我作為禮部尚書斷拿不到兵符。”我從袖帶里取出一封書信放在他的手中,“煩你將這封書信送去皮兒島,交于水師統領雷厲風。到時候我所言為實為虛,自見分曉。”
我是在賭,賭雷厲風的義氣。即便王上不許,他也會在起事之前趕來助我吧。
金二毛的眼珠閃了閃:“為何讓我去?”
“二毛君為人謹慎,交給你自然再合適不過了。”我輕道。
他將信放進貼身的夾帶,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好,我金二毛就信你一次,如果你沒騙咱們,到時候我二毛子定舍命助你。”
“如此就多謝了。”我朝他一揖,長袖落地。
“別別別,禮來禮去的,我們這些泥腿子不習慣,不習慣啊。”他摸頭急道,引得眾人朗聲大笑。
“眾位。”我提高嗓音,“以后咱們就是一條船上的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抽出腰間的銷魂往腕間一劃,“我豐云卿愿與眾位結成血盟,以后同進退、同富貴,如有背誓,天誅地滅。”
殷紅的血液順著我的左腕、沿著銷魂的銀刃黏膩落下,土色的地面綻開妖冶血花。
齊大志走上前,一捋袖管,右手掠過銷魂:“如有背誓,天誅地滅!”
“娘的,老子豁出去了!”“我來!”“我也來!”
“如有背誓,天誅地滅!”齊聲響亮,直入心間。
用一碗血換得義軍的接納,這實在是只賺不賠的買賣。走出熱鬧的土房,我置身雨中。真是一群很淳樸的漢子,若以誠待我,我定不違約。
“豐兄弟!”齊大志跟出房門,親熱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劫銀的事?”
“改明兒你們派個人去北苑的云浪紙齋,就說是豐大人派來催貨的。”我一轉腕,血水共著雨水自銷魂劍身飛離,“然后掌柜會問是要夜色闌珊箋,還是寒月無影箋。”
齊大志眨巴著大眼,靜靜地等候下文。
假面下的臉皮微熱,我嚅嚅道:“就說兩個都不是,我家大人要的是夜月……”
“啊?”齊大志側耳聽來,“什么什么?大聲點。”
我倒吸一口氣,用涼薄的空氣沖散體內的灼熱:“我家大人要的是夜月同眠箋。”
“哦。”
“大志,此處不宜久留,散了吧。”我當下轉身,掩住臉上的羞澀,“陶館里也有人監視,古意他們雖然借口去花樓讓你出來,可不能離隊太久啊。”
“我明白。”他應了聲,跟著我走出民宅。
“劫銀后莫貪財,將軍餉沉入江中吧。”雨水滑入我的衣領,一陣延綿而下的冰涼,“畢竟攜帶重金走不遠,沉江誰也拿不到,這樣最安全。”
“嗯。”
汾城的民舍沒了前幽的精巧,光禿禿的土墻藏在奢華的樓宇后,在淺黛色的夜里顯得格外凄涼。
雨輕輕地下,靜聽瀟瀟還淅淅。
“我家大人要的是夜月同眠箋。”身后的大志不停地默念,“我家大人要的是夜月同眠箋。”
他每說一字,我的臉頰便被催熱數分。
“夜月同眠啊,嘖。”他一撫掌,“真他娘的好意境。”
這一聲響將我驚飛,玄色長袍迎風翻動。我急掠于屋檐樓角,二月涼冽的春雨依舊驅不開我臉上的燥熱。宋叔啊宋叔,你為何將眠州的暗語改成了這般模樣,讓我如何自在、怎么自在啊
避開巡夜的護院,我飛下墻頭,快速鉆進暖室。
“大人。”艷秋乖巧地遞上一杯熱茶。
我捧著茶捂了捂手:“那封信寫好了么?”
“好了。”艷秋從案下取出一張灑金信箋。
我細細看去,不禁面露喜色:“太好了,艷秋你真了不得。”
他眉宇間藏不住喜色,整個人頓時鮮活起來。兀地,他收了笑,遲疑地看向一側。
我挑眉看向難得冷臉的阿律:“怎么?還疼著呢?”
“你你你!”他指著我,假面泛出紅暈,“你讓艷秋臨摹御筆湊成文書,上面寫的都是假的對不對!”
“廢話。”我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你還理直氣壯呢你!”他扯了扯頭發,氣急敗壞地走來,“這下好了,就算咱們在這兒保住了小命,回去也必死無疑啊,捏造圣意,要誅九族!誅九族啊!”
“你不說,我不說,艷秋不說,誰知道?”我從袖帶里掏出臨行前允之扔來的小印,沾了沾腕間的血跡,重重蓋在紙上。
“天…重…宸翰。”阿律夠頭看來,半晌他猛地瞪大眼,“這是!這是!”
我收起方印,露齒一笑:“這是王上的私印。”
阿律散了架似的癱坐在小榻上。
“當然了,是假的。”不過也只有允之有膽私刻御印吧,我悠哉游哉地折好信箋,燒了塊蠟封口,“好了,就拿這個來應付錢氏老賊吧。”
“王上要你結交的是錢侗。”阿律兩眼渙散。
“是。”我爽快應道。
“你卻想腳踏兩條船,搭上錢喬致。”他嘴唇微顫。
“沒錯。”我拆下束冠,用干布擦著淋濕的長發
他呆楞地晃著手:“所以你就要艷秋臨摹出這封信,蓋上假冒的印章,然后……”
“然后我們只要坐山觀虎斗即可。”我微微傾身,發間的水滴順勢滑落,“最后看完此信還能活命的只你我三人,阿律你怕什么?”
“……”阿律清澈的瞳仁映出我自信滿滿的笑。
“古琴臺那晚你說我是空手套白狼,你的確沒說錯。可是你想過沒,只要那兩匹狼認為我沒有空著手,那么想要套住他們也不是不可能啊。”
“大…人……”
雨是云的影,夜是月的心情。
二月涼風晚來急,一陣殘冬的影淋濕了早春的心情。
…………
春山含笑,碧水堪染,桃花嫣然笑東風。
二月二,龍抬頭,這一日黃道二十八宿之青龍東宮顯世,角宿平出于地,是為踏青賞景、乞愿豐年的好日子。
“使臣。”
我停下腳步冷眼望去,牧伯府家宰錢平微微一揖:“再往前走就出街了。”
“哦?”我向前慢移,“本官倒想瞧瞧慶州的風俗民情啊。”
錢平向兩側一眈,隱身于鬧市的牧伯護院霎時竄出。
“使臣,這春龍節乃神鯤民俗,無非就是婦回娘家、農引田龍、書院授徒這些個瑣事,天下皆同有何好看?”錢平端著笑,嘴角扯的頗高,“再說了出了酉街可就不安全了,使臣莫要辜負了我家大人的一番苦心啊。”
一番微雨一番晴,昨夜的春雨洗凈長空。澄澈的蒼穹下□□初染,清風綠漫了柳色,更綠漫了春光。可,如此融融的意蘊卻難沁心房。
我看著他許久,半晌退后腳步:“那就多謝牧伯苦心了。”
“使臣明白就好。”錢平笑道。
我微頷首,轉身回去。
阿律貼在身側,輕語道:“那錢侗唱的是哪出?前幾天還殷勤招待,現在卻把我們當賊來防,有病。”
我沒搭腔,一轉身走向路邊的面攤。
“春龍節吃龍須面嘞!”攤主大聲吆喝,面團在案板上有力地敲擊著,“一根不斷入口中,做買賣的生意興隆,靠天收的全成富農,快出閣的定得良人,苦讀書的必能高中!不吃不知道,一吃好運到,這位少爺來一碗龍須面?”
我看著那塊明顯摻著雜糧的面團,不禁攏起眉頭:“一碗多少錢?”
“淋了肉鹵的二十五錢,白面十五錢。”
這么貴?在云都二十五錢可以吃兩碗牛肉面了,看來西南四州的糧情比我先前所見還要糟糕。這里地勢平坦、水源充沛,與我們韓氏族地并稱天下糧倉,如今南人卻吃不起白面,看來不止是錢氏貪糜這么簡單。
“這位少爺?”面攤老板又問,“要吃么?”
我微斂神,撩袍坐下:“來……”回頭看了看錢平,“家宰要吃么?”
他鄙夷地看著沸水中的黃面,訕笑道:“早上吃多了,使臣請慢用。”
“來三碗肉鹵面。”我拖開板凳讓阿律和艷秋坐下。
“嘖,汾城人真寒酸。”阿律望著來往路人輕嘆,“這些婦人回娘家還穿著補丁衣,這要在云都可都沒臉出門呢。”
我順著目光看去,街上梳著婦人發髻的女子們衣裙帶點土色,她們夾著包袱好似在遮掩著什么。摩肩接踵中偶爾一偏身,包袱下露出一兩塊補丁,讓人頗有些尷尬。
“幾位爺是青國人?”攤老板下了面。
“是啊。”阿律隨口應著。
“怪不得。”老板蓋上鍋蓋,走過來閑聊,“二月二回娘家,哪個女人不想穿的好些,帶回點值錢的東西孝敬父母?”
“你是說……”阿律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
“這是她們最好的衣衫了。”艷秋平靜接聲。
老板嘆了口氣,將掌中的面粉小心地撣進袋子,不浪費分毫:“幽王還在的時候,汾城雖然也不太平,可日子卻比現在要好數倍。那時我家婆娘回門都穿的體體面面,雞鴨也是不會少的。昨兒她在家里找了好久的衣服,沒有一件不帶補丁的。今早天不亮就出門了,不說我也明白,她是怕娘家那邊的鄰居看見,想趁黑回去。”
“小的時候聽說前幽豪奢,經常將發霉發爛的陳年谷梁倒入酹河,酹河的水也就有了酒味,因此又被稱為酒江。”阿律嘆了又嘆,“沒想到如今卻成了這般模樣。”
老板將煮好的鹵面放在桌上,擦了擦手:“其實莊稼還是那么多莊稼,只不過賦稅漲了幾十成,農戶沒了余糧、小民們吃不起細糧,也就這樣了。”
我慢悠悠地拿起筷子,吹了吹碗中的白霧:“照你這么說其實四州的官糧是不降反升咯。”
“是啊。”
“可我們沿途并沒看到新建的官倉。”我瞥向在玉石店里講價的錢平。
“哼,那些糧全去喂了狗。”面老板忿忿道。
“狗?”艷秋含著面喃喃自語。
老板警惕地看了看周圍,傾身俯來:“雍狗!咱們變成這樣不都是雍狗害的?他們不僅害死了韓大將軍,亡了幽國,還搶糧食。錢家人一個個都是軟骨頭,將上好米面供奉給明王,我們卻只能吃粗糧!”
是這樣啊,西南四州已成明王的糧倉。
“現在雍狗窩里斗,錢家拿咱們當賭本,全下注到了明王身上。前些天打西邊來了些逃難的,他們說明王已被王師圍住,遲早玩完兒!”老板狠狠地擦著桌子,面色微僵,“若真如此,四州怕會與之同亡啊,就連這樣的苦日子,咱們都過不上了。”
我垂眸看著碗中淡淡的肉鹵,嘴角微微翹起。怪不得錢侗對我突然冷淡下來,原是得到了戰況,以為雍王勝利在望了。他將青國當成備用,隨時可以舍棄,而我現在可謂命懸一線。
似斷非斷的龍須面好似當下的情境,我悠哉游哉用筷子繞起細面,一口吃下。
“沒斷!恭喜恭喜,心想事成!”老板興奮地叫道。
不待我應聲,就只聽得街口處一陣馬蹄聲,行人倉皇逃竄。
“避讓!避讓!”鑲金寶車徐徐而來,所經之處馬鞭肆揚。
“是無雙夫人!”老板匆匆收起面攤。
“無雙夫人?”阿律拉住老板急問,“那是誰?”
“她是重金侯的長女錢芙蓉!無雙夫人出街巡游,汾城男子莫不心驚。只因她寡居后行為放浪,養在府中的面首不下百人,但凡俊點的男人都難逃魔掌啊。”面老板甩著衣袖,想要掙開阿律的拉扯,“放開小人吧,小人可不想被她當街擄去啊!”
阿律猛地松開手,嘴角抽動:“這是哪兒來的自信啊……”
“請大人也避一避吧。”艷秋緊張地看著漸近的寶車。
我喝下一口面湯,舔了舔嘴唇:“果然是心想事成啊。”
“嗯?”兩人不解哼聲。
“正愁搭不上錢喬致,就來了一個錢芙蓉。”我走到街邊的桃樹下,摘下一朵粉花放在鼻尖輕嗅,“怎能放過?”
車夫揚起的鞭風打落一樹花雨,車幔半掩露出一雙微亮的眼睛。
桃花厲亂輕薄了□□,長發如絲飄動,我微微轉眸,于青黛淺紅中溢出淡笑。
那雙眼陡然失神,街上不復喧鬧。我平伸五指,任那朵桃花乘風而去,任花雨染香了飛舞的寬袍。
一、二、三,我閑庭信步地向前走著。
“來人啊!”身后一聲怪響馬車驟停,一個女聲微顫尖叫,“請那位公子進府賞花!”
耳邊眼前頓起慌亂,錢平帶著十幾個護院扒開人群,我驚慌失措地站在原地,轉瞬便被無雙夫人的家丁塞進后面那輛車里。
“大人!”“大人!”阿律和艷秋追車疾呼,“把我家大人還來!”
哎,誰要我只是個靠臉升官的弱書生呢,既來之則安之,我真的很認命、很認命啊。
撫平衣裳的褶皺,我懶懶地倚坐車廂中,簾外傳來悅耳的童謠。
“二月二,龍抬頭,嫁婦起床貼花面。
穿六市,過九道,娘家就在侯府街。
掛玉環,戴金圈,爹娘夸好鄰里羨。
入家門,拜祖先,惟愿高堂永康健。
…………”
…………
庭院中的芙蓉樹才冒出新芽,淺淺嫩嫩的黃俏皮在枝梢,顯得格外亮眼。我背著手徜徉在園中,不時接受著仆人們的打量。
這就是錢喬致的老巢啊,進來的時候被人蒙了眼睛,蜿蜿蜒蜒走了許久,錢老賊真是相當謹慎。
我走到精巧的白玉石桌前坐下,開始飲茶。剛呷了兩口,就只聽匆匆的腳步聲傳來。我眼眸微轉,沖著來人處淡笑。
豐腴嬌小的錢芙蓉站在五步外,眼珠略有些顫:“你真的是青國使臣?”
我慢慢起身,拱手一揖:“在下豐云卿,官拜青國禮部尚書,以正二品之位出使慶州,奉命來與重金侯交好。夫人既已將吾王的密函呈給了侯爺,就該知道云卿的身份了。”
“嗯,嗯。”她微微頷首,發間的四對玳瑁金鳳釵在暖陽下熠熠生輝,“那么使臣今日是有意隨我入府的咯。”
“那到不是。”我目蘊笑意地看著她,“牧伯對在下‘保護’過甚,且從未告知夫人的名諱。也因此在今日之前,云卿只知錢侗,卻不知芙蓉啊。”
“哼!欺人太甚!”錢芙蓉面色鐵青,猛地重擊石桌,震的她腕間的翡翠鐲子與白玉桌面丁丁相撞。
“夫人……”我斂起笑意,微訝地看著她。
“使臣不知,錢侗原只是我家家仆。后因我胞兄錢群英年早逝,爹爹不得已要從錢氏旁支中過繼一子。”
錢芙蓉原是錢群同父同母的親妹妹,怪不得瞧著眼熟。怪不得,怪不得,我胸口如有重壓,藏在袖里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本來輪著誰都不會輪著他,我爹爹給他賜名侗,侗者,未成器之人也。后又賜字子微,由此足見我爹爹對他的輕漫。”她顴骨頗高,一瞇眼,圓臉顯出十足的狐貍樣,“若不是我從中周旋、說盡好話,錢侗又豈會有如今的權勢?”她冷哼一聲,磨牙道,“可成事后,他卻一腳將我踢開,屢屢在爹爹面前說我的不是。使臣來訪他又視我于無睹,著實可恨!”
“夫人莫氣,牧伯也許不是……”
不待我說完,錢芙蓉一翻衣袖,眼波流溢地向我偏首:“云卿~~”
我僵笑站定,陡然發覺春風有些寒。
“云卿你可千萬不要被那個小人騙了。”她眨著眼睫,扮出嬌嬌女兒樣,“他將你幽禁在府中,為的就是捂住你的耳、遮住你的眼,讓你乖乖聽他差遣啊。”
我瞪大眼睛,故露詫異。
“云卿你不知道么?最近錢侗名為去別院養病,實際上卻與雍王特使夜夜笙歌。”她圓圓的身子倚來,軟香一陣。
“雍王特使?!”我假意低叫,果然不出所料。
“五明谷混戰雍王親征,王師一洗前恥將明王軍隊擊退數百里。前方戰況不明,有人說明王已經戰死。”她的聲音愈來愈近,也愈來愈輕。
“夫人的意思是?”我含笑睨視。
她環住我的右臂,胸前的柔軟霎時貼上:“就算明王大勝,相較而言妾身還是更傾心于云卿啊。”
果然不是個簡單的女人,我伸手輕撫她的頸間的碎發,俯身耳語道:“卿心如鼓,夫人可聞否?”
她身子一顫,轉瞬又笑出聲來:“這么說來使臣與妾身是一見鐘情咯?”
“恰逢萬物逢春,男女生情正合天時。”我不留痕跡地躲開她的投懷送抱,反手攥住她的右掌,“更何況,夫人與云卿同是天涯淪落人,相知相許應是自然。”
錢芙蓉笑意微凝,圓眼微瞪。
“云卿雖官居高位,可只因不是華族屢遭陷害,此次奉命出使不過是華族想借刀殺人罷了。”我揉搓著她細白豐潤的手,交換秘密是結盟的第一步,“而夫人雖為嫡女,可終究不敵這個‘女’字。不說錢侗虎狼,就是那個不足半歲的庶出嬰孩,在侯爺眼中也比夫人精貴啊。”輕輕吻上她的手背,我含笑輕問,“你說,咱們算不算是同病相憐呢?嗯?”
她彎起眼眉,眸中閃動著精光:“人人都道我錢芙蓉富貴無雙,唯有云卿能真心為我著想啊。”她合起兩掌,將我的手包住,“芙蓉愿與君相助癒‘病’,不知云卿意下如何?”
“求之不得。”我傾身摘下一朵紫色瓜葉菊,插在她的云鬢上,“喜難自抑。”
她吃吃地笑著,媚態流轉。
“夫人!”園外一聲急吼,“牧伯來領人了!”
笑聲遽止,“知道了。”錢芙蓉面色不豫,向后招了招手,立刻有仆人上來給我戴起了遮眼布。
“云卿莫怕,待我再跟爹說說,爭取讓你離開那小人的府邸。”
“如此便多謝芙蓉了。”我揚起嘴角,任她牽引向前。
“你我一見如故,何必說這客套話。”她的油滑尤甚錢侗數分,“若不是被人打擾,你我……”她攥著我的手,指間盡是調情動作。
“哎,云卿也很惋惜啊。”我虛情假意地嘆著,心中卻在暗幸。
一面半真半假地試探、親近,一面默默在腦中記路,等聽到了錢侗的聲音,路線圖已基本在我心中成形。
“使臣!”撲面而來的酒氣,熏的我半天不敢呼吸,錢侗這幾日果然是在醉生夢死啊,“芙蓉你擄人也要睜大了眼,弄清身份!”
“哼!本夫人也輪得到你教訓?”錢芙蓉陰陽怪氣地加重語調,“錢侗!子微!”
“你!”我雖被蒙了眼,卻能錢侗緊繃的語調中拼湊出他盛怒的表情。
看來錢侗對自己的名與字是相當在意啊,如此甚好。
“呵呵。”錢侗陰森森地笑開,“我不同‘婦人’一般見識。”
“你!”
“來人啊,給使臣去眼罩!”錢侗吼道。
“慢!慢!不急去!”遠遠傳來疾呼,“侯爺有令,請青國使臣入住侯府茶苑!”
老賊終于坐不住了么,我垂下臉,唇緣抑制不住地上揚。
“可使臣來訪的是慶州,理應由我慶州牧伯來招待!”
“錢侗你現在只是一州之長,上面還有一個重金侯呢。”錢芙蓉拉起我的手,冷笑一聲,“犬吠也要看主人,別以為自己已經是勢在必得!”
“錢、芙、蓉!”
才出狼窩又進虎穴,真是甚合我意、甚合我意啊。
中庭的門緩緩關上,那一刻我聽到了清風的聲響。
喑……
…………
窗外一帶錦水,粼粼地映著月光,風用手指撥弄著漣漪的琴弦。我支手托腮,長發輕滑地落在床邊。
自入了慶州,我日日不得安寢。只要一合眼,過去種種便悄然入夢。不睡,不愿睡,更不敢睡。
為以防萬一,臉上的假面不再拿下,我輕撫臉頰漫不經心地向窗縫望去。錢侗志大才疏,為人粗莽;錢芙蓉□□貪色,野心勃勃。這兩人都不難對付,只有那個錢老賊現在還不露痕跡,想要拿下他怕不是那么容易。
恍然間,窗上閃過一道人影。
誰?我斂神坐起,推窗一瞧,白色的茶梅間立著一人。身形纖弱,別有一番風流韻味。
披上外衣我跳窗而出,迎著月光慢慢靠近,暗色的影子于身后曳長。
他背著我雙手撕扯著衣襟,發出哧哧的悶響。
這是在干什么?我虛眼再瞧,他吹著了火折子,從衣縫里抽出一個信封,慢慢點燃。火光映在封皮上,清晰了墨字。
“榮侯敬上。”我繃緊下顎。
身前這人猛地一震,跌坐到地上:“大……”
我一腳踩滅星火,借著月色啟封細讀。一字一句地看去,冷汗不禁浮起。上面詳細述說了我誓奪四州,王上寸言不允的情況。若讓錢老賊看到,那我假冒王上御筆許下的承諾就不攻自破了。字里行間無一殺字,卻句句奪命。上梁抽梯,好陰毒的一計,
我握緊雙拳,幾乎揉爛了紙張。眼皮突突直跳,我靜靜地看著跪坐在地上的他。
“你。”我聲音有些顫,還在心悸。
他抬起臉,露出精致的真顏:“大人。”
“你是七殿下的人?”我多愚蠢、多愚蠢啊,一直以為是誰送來的就是誰的眼線,哪里知道……
“是。”妖美的眸子很平靜。
我看著他手中的火折子,再問:“那你為何要燒這封信?”
他柔化了目色,勾起唇角。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笑得極清澈,全不似他過分艷美的相貌:“艷秋從小在畜生堆里打滾,身子早就臟了,慢慢的也就以為自己也是頭畜生。直到遇上了大人,才知道我還可以做人。”他漾深了微笑,霎時光彩照人,“是人就有良心,艷秋不會害大人。”
我眉梢微動,適才的惱恨已消了大半:“你……”
“大人想問什么就請問吧,艷秋一定如實相告。”他雙目盈盈,比月下淺溪還要清妙。
“細細告訴我你的來歷。”我有些怕,不想身邊的人再有所隱瞞。
他柔順地頷首,直直坐著:“自記事起我就在伎館生活,據說我親爹好賭,我是以三兩銀價被賣的,也因此我被喚為三兩。”他的眼睫濃黑密長,宛如描畫出來的一般,“八歲那年我就被人開菊,買我初夜的人姓謝。后來他把我贖了出去,帶回了門里。”
我猛地瞪眼:“日堯門!”
“是。”他微訝看來,繼續道,“兩年后我同另外三名哥哥作為禮物被送到了七殿下,成為了殿下的細作。”
“就是名動京師的四小倌?”記得禮部同僚說過,春夏秋冬四人春歸了左相,夏被秋少侯霸占,而秋和冬都給三殿下。連表兄弟都不相信,七殿下果然多疑。
“是。”他點了點頭,“與我同進侯府的彌冬哥哥性子極好,對我也很照顧,可為了掩人耳目只得在人前裝作欺負我,故意爭寵讓侯爺對我沒興趣。他為保我鋒芒畢露,不想卻引來了殺身之禍。侯爺看出幾分蹊蹺,接著庶王妃的事弄死了哥哥。”他嗓音有些沙啞,“然后又將我送到了大人府上。”
也就是說,三殿下是故意將禍水引到我府上,他好隔岸觀火、借刀殺人。
“艷秋說完了。”他俯身叩首,再抬起時額間已有土色。他從容地合上眼,面色安詳,“大人,動手吧。”
我一瞬不瞬地瞧著他靜如弱水的美顏,輕輕地嘆了口氣。
他伸長頸脖,細膩的肌理映著柔光。
我彎腰奪過他手中的火折子,吹亮火芯將殘稿焚了個干凈。灰燼輕揚,輕薄地覆在茶梅無暇的白瓣上,在夜里這種黑白相映并不顯突兀。
這點瑕疵,何必計較,我微笑。
“大…人……”
“忘了吧。”揮袖掃盡身上的煙味,“只要你不出賣我,我就還當你是家人。以后被欺負被威脅都要告訴我,我來替你解決。”
“大人……”他眼中的月光霎時傾瀉,“大人真是出人意表的仁慈。”
“起來吧。”我看著他身上的破衣,再道,“這件衣服也不能要了。”
“嗯。”他唇緣淺翹,盛著落腮的“月光”,
暗色的夜再一次被熏亮,我背手立著,眼見最后一絲痕跡被火苗吞噬。
踢散了殘灰,我轉身走出茶梅林:“回去睡吧。”
走到溪水邊,身后仍沒有腳步。我回首一瞧,卻見艷秋半跪在地上,身體如落葉般顫抖。
“艷秋?”我托起他的身子,“你怎麼了?”
鼻腔里涌出汩汩鮮紅,他下意識的抹著,卻越抹越多:“能做人,艷秋就…知足了……”
“閉嘴!”我點了他幾處大穴,托著他飛向宅院。
“阿律!”我一腳踢開房門。
屏榻上的阿律翻身滾下,語焉不詳地開口:“嗯…天亮了?這么快……”
“點燈!”我將艷秋放在榻上,急吼道。
“啊?”
“快點燈!”
朦朧的燈影下,艷秋一臉慘白地躺著,攢緊的眉頭掛不住滿滿的痛色。他雖止住了血,可仍舊抽搐著。
“這是什么?”我瞪著他皮膚下游動的小包問道。
“不知道!”阿律滿頭大汗地按著幾欲自殘的艷秋,“別動!你給我忍著點!”
我取出艷秋的匕首,放在燭火上正反燒了燒。
“不懂可不要亂來!”阿律氣急敗壞地低吼。
那個小包蜷動著鉆入衣袖,我猛地撕開艷秋的中衣,只見它快速移動著,見勢就要襲向他的左胸。我氣沉丹田催動真氣,硬是將那個怪東西逼退到他的左肩。
我握緊匕首,快速劃開凸起出,而后匕尖挑出異物。圓乎乎的黑球彈到地上,突地露出齒須。這個怪物徑直向前爬著,忽地撞上了桌角,齒須劇烈顫動,不一會實木桌腿就少了一塊。
“是饕餮蟲!”阿律放開漸漸軟下的艷秋。
我抬起左腳,碾死了那個怪東西:“饕餮蟲?”
“饕餮蟲又稱食心蟲,以人的心肝喂養,待成蟲后植入人身。母蟲每月都會產子一次,若沒有藥物抑制,子蟲會徑直鉆入心臟,中毒者將承受噬心之苦。”阿律長嘆一口氣,“好險,好險。”
“抑制?也就是殺不死子蟲。”我偏頭想著,“該死!”抓起匕首奔到床邊,我厲喝道,“按住他!”
“啊?”阿律正愣神,就只見艷秋又開始抽搐。
一個、兩個……他細膩的美膚下鼓起十幾個小包,以往被抑制的子蟲都蘇醒了。我再起真氣,燭火下只見銀匕閃亮。
茶苑里春風吹徹,今夜難眠。
…………
榻上的美人還睡著,一想到絲被下他刀痕遍體的身子,我就抑制不住地憤恨。
“還有點燒。”阿律探手撫上他的額。
“有幾個傷口還在化膿,我們帶來的藥還剩多少?”細細的狼毫沾了點墨,我在巴掌大的紙片上慢慢畫著。
“僅剩三天的量。”阿律嘆了口氣,“虧好他違抗了七殿下的命令。”
“嗯。”閉上眼,我回憶著這幾日走過的路。
“臨行前九殿下叮囑過我,艷秋若有異動必殺之。”
我睜開眼,狠狠瞪去。
“這個……”言律撓了撓頭,“殿下看人向來是極準的,加上又關系到你,所以就……”
窗外飄進一瓣茶梅,輕輕地吻上艷秋失血的菱唇。我看著他平靜的睡顏,輕聲道:“以后他就是我弟弟,要想動他得先過我這關。”
不知是風還是怎的,艷秋如扇的美睫微微顫動,那瓣白茶沿著春光滑入他的頸脖。
“明白,明白,你護短的嘛。”阿律脫了鞋,盤坐在榻上,“我們得在他下次犯病前回去,之前你是瞎貓碰上死耗子,還不知道那種野蠻方法對他有沒有損傷。”他夠頭看向窗外,“哪兒有在紙鳶上畫月亮的。”
月亮?我停筆望去。
“烏漆抹黑的紙上只有一彎弦月,這也太寒酸了吧。”阿律再嘆,“沒想到汾城人已經窮成這樣。”
夜月同眠……也就是說劫銀的事成了,眼角雖然有些抽,可心頭卻不住欣喜。
我筆下輕快地將重金侯府畫了個大概,又在空白處寫下起事細則,想了想再加上三字:缺傷藥。
最后將紙片搓成條用蠟封好。
“不出七日,大事必成。”我唇角淺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