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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
“阿律啊,你不覺得這里的飯菜比牧伯府要豐盛許多么?”
“呿,再豐盛也是牢飯,有什么好?”
我漫不經心地挑眉:“好,當然好,這可是老賊給的信號。若換在此前,他定會將我殺之后快。而如今明王生死不明,軍餉又不翼而飛,可謂是內外交困。除了我,他又能靠誰?”
“不管他能靠誰,你可千萬不要靠那個錢芙蓉。”阿律神秘兮兮地說道,“先前你為了保命去□□那老女人我沒話說,可最近你和她走的太近了可不是好事。今日她邀你去放紙鳶,若她猴急起來將你就地壓倒,你說該你怎么辦?”
“那自然是換你來了。”我一本正經地看著他。
“我?我!”阿律咬牙切齒地低吼,“我是賣藝不賣身!”
“哦,那就我來好了?!睉醒笱蟮嘏肯隆?
“你怎麼來?你說你怎麼來?”阿律氣急敗壞地揪著頭發,“你有那本事么你!”
我無奈地攤了攤手:“沒辦法啊。”
“我來。”榻上傳來弱弱的一聲,艷秋掀開被子,露出纏滿繃帶的前胸,“反正這種事我也習慣了。”
“大人說話小孩不要插嘴!”阿律暴吼。
“誰年紀大誰去。”我抿了口茶,十四,十六,還有一個未知數。雖然某人不肯說,但年歲絕對是二十往上走。
阿律假面憋得通紅,霎時眼抽、臉抽、嘴巴抽。
“還是我來吧。”
我瞥了一眼出聲的艷秋:“要尊老敬賢。”
“哼哼。”阿律冷笑著靠近,“我老你賢,為官者應身先士卒,所以誰官大誰去?!?
“對呀,官大壓死人?!蔽遗牧伺哪X門,邪笑道,“言律,本官命你獻身采花,違令者殺無赦!”瞧著啞口無言的阿律,我好心補充,“畢竟這種事吃虧的是女人家,你一咬牙一閉眼,很快就過去了不是?”
阿律伸出十指,面色有些猙獰。艷秋倚在床上,如瀑的長發伴著輕笑柔柔波動,胭脂紅云在蒼白的臉上淡淡暈開。我和阿律相視一笑,為他難得的鮮活而欣喜。
“使臣?!眻@外一聲平喚打破了難得的歡悅,“我家侯爺命小人來迎使臣入園?!?
“侯爺?”我斂神但問,“不是無雙夫人么?”
“今個兒二月十三是文昌誕,我家侯爺為求小少爺敏慧,特地在園子里設了神壇供奉文昌菩薩。族里人幾乎都到全了,我家小姐也在席。侯爺想請使臣去觀禮,不知使臣可愿賞臉?”
這話說的有禮有節,表面看去是錢喬致體恤我異鄉孤苦,好心拉我去熱鬧熱鬧。實際上卻是老賊在向我跌軟,拉我同上賊船。
我應了聲,進里屋換上官袍,將象征品級的白玉帶系在腰間。要忍住啊,可不能一時沖動殺了他。我深吸一口氣按捺下心頭的躁動,含笑走出。
“帶我去吧。”艷秋站在門邊穿的整整齊齊,美艷的臉上并沒有帶假面,“這幅模樣也好轉移目標。”
“阿秋?!?
我一出聲,他定珠愣神。
“我豐云卿的弟弟可不是任人糟蹋的。”
“大人……”
“阿律,阿秋,你們且放心。如今在侯爺的眼中,本官就是那尊文昌君啊?!?
天上行云莫測,地上流水無形,十年河東十年河西。錢喬致,這一次我就教教你什么叫“求人不如求己”!
…………
“瞧瞧!瞧瞧!這孩子額有棱角,真是天生聰穎啊。”
“可不是,天寶不像其他孩子那樣聒噪,一看就是個沉穩的孩子。”
禮成后錢家的女眷圍著掛了一身金銀的小娃娃,嘰嘰喳喳地討起好。
“哼,不就是個啞巴?!币粋€長臉夫人譏誚道。
錢天寶的親娘,錢喬致如花似玉的十七姨太當下就拉下了臉,卻也不敢多說什么。
“牧伯夫人心直口快,姨太太莫要多想啊?!?
“就是,就是?!?
“你們看呀,我們家天寶掌心的壽線都延到腕上了,以后定是個壽星公!”女人們打著圓場。
“哦,抱來我瞧瞧?!蹦敛蛉私舆^孩子,艷紅的丹蔻自孩子的嘴角輕輕劃過,“唇薄顎短,一看就是個命短的?!?
十七姨太一把搶過孩子,俏臉冷凝:“侄媳婦說話也要看地方,做人可不能太囂張啊?!?
“嬸娘也要聽我一聲勸。”牧伯夫人神態倨傲地睨向她,“做人可要識時務吶。”
“你!”十七姨太面色慘白,纖細的身子不住輕顫。
“我們走!”牧伯夫人耀武揚威地離開,原先賀喜的夫人跟著走了大半。
我輕撫著腰間的玉佩再看向身側,同樣的情況也出現在男賓中。錢侗滿面春風,與眾人推杯換盞,掩不住滿臉得色。
“來,老夫敬使臣一杯?!蹦赀^花甲的錢喬致主動搭訕。
我掩住眼中的殺意,咬牙笑著,以致牙關滲出薄血,嘴里滿是甜腥味。我舉盞與之碰杯,滑喉而下的辛辣差點起我心頭的那把火。忍字頭上一把刀,一刀一刀將我割得鮮血淋漓。
“吃菜,吃菜。”老賊堆起笑紋,我恨不得一拳打碎他的顴骨。
“侯爺真是太客氣了。”我嘴角揚得很高,只因淺淺的笑絕對掩不住臉上的真情。
“哎!”錢喬致突地一嘆,緩緩將玉箸放下,“養不教,父之過。犬子錢侗怠慢了使臣,老朽實在有愧啊?!苯圃p的老目放出精光,他偷瞥而來。
我面不改色地哂笑道:“牧伯近來春風得意,我豐云卿一芥微塵又哪里能入得了那雙高眼。?!?
“使臣可不要妄自菲薄?!彼僖獍矒嶂碜游⑽A來,“眼見明珠蒙塵,老朽甚為痛心。”
“哦?”他身上的腐敗味幾乎讓我皺眉,我按下胸口翻動的酸水,拂袖為之斟酒,“就不知哪位英雄能慧眼識珠?”
錢喬致向身邊仆從使了個眼色,我身前的矮桌被拼到上位。
“叮。”他主動與我碰盞,“愿求明珠!”
“真不容易啊?!蔽艺淳茲櫞剑胍邪肟吭谧肋叄骸斑M府逾十日,云卿總算盼到了侯爺的垂青。”老賊的戒心可真夠強的,若不是明王遲遲沒有消息,他又豈會這般求我?
“使臣這可誤會老夫了,都是那豎子……”
我揚手止住老賊的辯駁,笑道:“過去種種休要再提,云卿只問侯爺一句話,侯爺可是真心?”
老賊面色一凜,厲言道:“若有虛言,我錢喬致定死無全尸!”
我深深地看著他,心中反復回味著這句毒誓。半晌,我把玩著玉杯,輕輕開口:“這麼說即便明王還活著,侯爺也不會再猶疑了?”
他老眼微顫,旋即被假笑掩?。骸澳鞘亲匀唬 ?
起事就在近日,一定要讓老賊心甘情愿地將脖子伸進繩索,千萬不能讓他留有后招。思定,我微晃玉杯,睨視蕩漾的金色香醪:“云卿真為侯爺不值?!?
酒盞停在他的唇邊,錢喬致凝神看來。
“前幽人皆道侯爺乃世之奸佞,陷害忠良只為私欲,弒君賣國僅為榮華。”我漫不經心地看著他愈暗的老臉,繼續道,“四州子民還道,侯爺乃暴君紂主,課捐重稅但為己富,苛民日厲玩樂不止。”
眼見老賊已到爆發的邊緣,我語調忽地一轉,嘆了又嘆:“天可憐見,侯爺背了多大的黑鍋,背了多久的黑鍋啊?!?
他臉色微緩,眼中竟是迷惑。
“乾城一戰讓韓將軍墜崖殉國的是何人?與荊合謀毀約,逼幽憫王引頸自戮的是何人?不派兵護衛四州,反而白白鯨吞四州錢糧的是何人?”我再近一步,沉聲道,“逆謀犯上,讓侯爺賭上身家性命卻又惶惶不可終日的又是何人?”
錢喬致猛地瞪眼,似已恍然。
“逮了只替罪羔羊,又平白撿了個大便宜。這樣的好事,誰不想要?”我轉眸看向他,“所以侯爺啊,您是臭了自己香了別人,窮了四州富了他地。冤啊,冤的很吶?!?
老賊略有所思地放下酒杯,垂眸想著。
“雍國掠得前幽一十六州,表面上明王獨占十二州,而實際他已悉數擁有。侯爺僅存的四州在陳紹眼中不過是產奶的母牛,待饑荒缺糧時便可烹之。如今侯爺康健,他尚且如此。而侯爺欲將獨子托之,這無疑是羊入虎口,送上門讓人吃干凈。”我含了口酒,微微搖頭。
他緊握雙拳,老目微虛。
苦一下,再給顆糖吃,這是忽悠人的道理。我語含真誠,再接再厲:“明王膽敢騎在侯爺頭上作威作福,他狠的不外是個兵字,而侯爺缺的也正是這個兵字。密信侯爺應該看過了,吾王愿將降青的劉家軍盡數歸還,那些人可是侯爺的親兵?!?
“當真?”他拔高了語調,眼中竟是興奮之意。
“王上御筆豈可有假?”我面露恐慌,“就算借云卿一萬個膽子,云卿也不敢假傳王意啊。”
“好,好?!彼Φ脻M臉褶子皮,“好好好,臣遙謝王上隆恩?!?
“侯爺莫急,這一切還得等云卿回國報信,可……”我按下他拱起的雙手,轉眸看向座下意氣風發的錢侗,“云卿有沒有命離開慶州,這還是個未知數?!?
老賊冷眼瞧去,稀疏的胡須微顫:“使臣放心,錢家的家事老夫自有打算,子微不足懼。”
“侯爺真是老當益壯啊?!蔽已鍪讓⑾沲哺杀M,嘴角浮出冷笑。
我就等著,等著你自毀左膀右臂!
“爹爹。”嗲嗲一聲惡心的我差點噴酒,錢芙蓉穿著桃色春衫,酥胸半遮半掩,“今日可是女兒先邀使臣的,沒曾想卻被爹爹搶了去。不依,女兒不依?!?
“哦?”錢喬致看看我再瞧瞧她,拈須笑道,“使臣就別陪我這個糟老頭子了,你們年輕人在一起好好說說話?!?
“多謝爹爹。”她向我拋了個媚眼,嬌聲問道,“使臣可否賞臉,與妾身同放紙鳶?”
我眼眉彎彎,滿是明媚的笑:“求之不得?!?
春風綠柳等閑過,亂花深處現飛鶯。
一樹梨花一樹白,一瓣馨香飄落在唇上。我凝神望著那只夜月同眠的紙鳶,伸舌將花瓣含進,漫不經心地嚼香。
“云卿……”
同樣的兩個字被這女人一喚,讓人頗不舒服。我藏起心頭的不悅,偏首正對錢芙蓉迷戀的目光。
“嗯?”寬袍微浮,我溢出淺笑。
“這個紙鳶你可喜歡?”她捧著一只鴛形風箏,媚眼看來。
“夫人可有筆墨?”我接過紙鳶,正反打量著。
“來人啊,奉墨!”
趁著她主仆走神的剎那,我將那卷蠟包的紙條填進鳶尾的風哨。
“云卿?!卞X芙蓉攏著衣袖,翹起蘭花指,頗具風情地研起墨來。
我輕挑眉,揮毫寫下半尺見方的兩個大字。
“同……眠?”她拖長尾音,偏首看來。
“鴛鴦同眠,芙蓉。”我拿起風箏測了測風向,垂眸笑著,“你說事成之后,你我之間有沒有可能呢?”
“云卿。”左臂收到軟綿綿的碰觸,她柔順靠來,眼中滿是春意,“要喜歡上你,真是太容易了?!?
容易就好,我迎著春光灑笑。
紙鳶半起在空中,氣喘吁吁的侍女紅著臉將線盤交到了我手里。紫色官袍迎風吹起,我假作不甚,只見線盤飛速滾動,那只紙鳶御風直上干云霄。
“竟是只啞鳶!”錢芙蓉惱道。
風哨沒有響,正如我所料。
“哎,和別人家的纏起來了!”侍女們指著天上兩只相互環繞的風箏,大叫。
“哪家的黑風箏,真晦氣!”錢芙蓉冷哼一聲,將牽引的蠟線剪斷。
風乘萬里一線牽,慵花醉柳與誰眠。
即便你錢府暗衛森嚴,我也能得償所愿。
“云卿。”錢芙蓉陰冷著雙眼,看向梨花叢中。
和暖春光下,滿樹白花如雪似玉,將十七姨太的春裝襯得越發猩紅,艷艷的極近血色,刺眼非常。
錢芙蓉毒辣的目光浸透在那個安靜的寶貝身上,她掀了掀微厚的唇:“你且放心,沒幾天這四州就將成為我無雙夫人的妝奩。”
她曲起五指,只聽啪地一聲,枝頭零落千瓣雪……
…………
“呃……”我俯身干嘔著,痰盂中的酸水帶著血色。
“吃了頓飯,一直吐到現在。”阿律遞來一杯溫水,“都兩天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有妊了呢?!?
我眼中含著淚,忿忿瞪去。
“不要亂說?!逼G秋竟學會了翻白眼。
這十六年來最難忍受之事,莫過于同老賊把酒言歡。吃的好似爹娘身上的肉,喝的如同畫眉他們體內的血,每一口、每一杯都讓我難以下咽。腐敗的酒肉在我的胃中發酵,讓我不得不全力嘔著,只恨自己不能將整個胃嘔出來。
“以后不會喝就不要喝,省的回來作孽?!卑⒙牲c上燭芯,幽暗的室內陡然明亮了許多,“昨兒二更我就被吵醒了,今天再一瞧,呵!好家伙!園子里的護院多了一倍。每半刻就有一隊人經過,看這架勢絕對是出事了!”
端著茶盞,我一口接一口的喝著。出奇的靜默濃在玄夜中,于燈影下悄悄暈開,似融水濃墨,一層層由淺入深。
我掀了掀眼皮,偏眸望向云中圓月:“就是今夜了。”
突地金石激越,只聽園外喊殺聲紛亂。
阿律一擰眉,飛身竄上房檐。
“艷秋,快收拾東西?!蔽曳畔虏璞K,肅肅道。
“是?!?
“大人不好了!錢府起亂了!”阿律大叫,急掠入門,“園外全是火把,夾墻里也全是武夫!”
我將東西塞進他手里:“待會兒你帶著艷秋往云浪紙齋去,然后鳴放這顆七彩煙花?!?
“那你呢?”阿律嚴肅了面容。
“大人……”艷秋手上一軟,包袱散亂在地。
“我可是錢喬致的保命符?!蔽腋┫律?,幫他撿起衣物。
“太危險了!”阿律一步跨到我身前,“果然如殿下所料,你這女人根本就是來賭命的!”
眼前再次飄起衣衫雨,艷秋愣在原地,如五雷轟頂。
地上的影子忽動,阿律立起手刀突然向我腦后劈開。我移步避開他的偷襲,冷道:“一,信我然后帶著艷秋離開;二,被我打一頓后還是帶艷秋離開,選一個吧?!?
阿律臉上的假面抖動著,半晌他不甘愿地垂下手刀:“哎!”
打斗聲欲進,被鎖住的院門忽地被人踹開,三五個著著藍色短衫的武夫沖進茶苑。
“牧伯府的護院?”阿律驚道,“錢家家變了!”
“殺!殺無赦!”數道銀光閃過,藍衣人被隨后趕來的赭衣家丁團團圍住。
飛起的刀劍砍傷了苑中茶梅,跳躍的火星竄上枝頭,焰光吞噬了半開的香花。
“錢侗殺我幼主,今日一個都不能放過!”領頭的侯府侍衛大吼。
“休要胡說!”牧伯府的藍衣人眼見不敵,噴血罵道,“錢侯老狗騙我主人前來殺之欲快,簡直畜生不如!”
當中一人忽地突出重圍,舉刀向我沖來:“背棄我主投奔老狗,青國小兒拿命來!”
我抱胸看著,未及跟前他便被身后一刀砍斷了脖子,一雙眼睛依舊睜著似有不甘。那顆腦袋滾著滾著,撲通一聲沒入錦水。赭衣家丁出手狠辣,轉眼便將牧伯府的藍衣人消滅殆盡。適才暗香沁月的茶苑儼然成了午門菜市,濃濃的血腥味充斥其中。
“使臣!”為首那人抱拳看來,“今夜恐怕不太平,我等奉命請使臣移地暫避?!?
踏出苑門的那刻我含笑回望,只見血色月下艷秋踉蹌跑出,妖美的眸子里滿是震驚。他愣在原地,將手中的包袱緊了又緊。阿律站在門邊深深地吸了口氣,旋即勾起艷秋的細腰向墻外飛去。
如此便再無后顧之憂,我勾起唇角跨過地上橫著的片片殘尸。一顆心興奮地突突直跳,血債必要血償,十年了,我都快等不及了。
無聲無息地,身后的護衛忽然倒下??粗厣衔慈狙E的尸身,我不由大駭,能在我面前了無痕跡地連殺三人,究竟是誰?
凝神屏息,我警戒地環視周圍,右手撫上腰間。
“呃……”剩下的三人陸續倒下。
這樣的功力若不用心刃是必敗無疑,可我答應過修遠,我答應過他的。該死,都到了最后一步,眼見就要成功了。
來了……
心跳一滯,我見勢就要抽出銷魂。一只溫熱的大掌撫上我的腰際,精準地將銷魂按回。身體被有力地勾住,我轉眼便被帶進廊外的假山。
“咻!”隨著一聲空鳴,七彩焰光清晰地映入那雙鳳眸。
“修遠……”我貪婪地逡巡著他的俊臉,已是喜不自禁。
“傷在哪?”他嗓音有些啞。
“哎?”我不明所以地回望。
俊美的臉上似在極力隱忍著某種情緒,優美的長眉直到現在還未展開。他半垂眼眸,銀白的月色掛在微卷的眼睫上,顯出幾分神秘。“是你逼我的。”他突然出聲。
“?。俊边@一聲猶在舌尖,清冷中帶抹妖魅的臉龐便徑直放大。
他長腿一伸抵在我的腿間,如獵豹般貼身而上。我呆楞地貼在假山上,早已退無可退。待我再緩過神來,卻發現衣襟已被打開。
“你、你、你!”我結巴著,開始懷疑這人是不是假冒。
他急切地掃過我□□的肌膚,眼中并無□□:“傷在哪?”這語調輕軟而又微顫,充滿了疼惜。
“傷?”我終于抓住了問題的癥結。
他抬起手,指間捻著一張巴掌大的紙:“上面寫著缺傷藥?!?
那張蠟紙啊,我垂眸看去。那身錦袍的下端微微染塵,以他如此愛潔的性格,必是星夜兼程。
甜蜜的滋味在心頭泛濫,這個男人啊。
“卿卿?!彼麗乐环€的氣息逐漸清晰。
心知擋不住來襲,我猛地抱住他的窄腰,耳邊盡是他劇烈的心跳:“修遠?!北成嫌质且魂嚽鍥觯@男人打算就這么將我剝光?下手也太狠了?!靶捱h。”我又羞又急地勒緊手臂,“受傷的不是我?!?
身上的力道減弱,:“不是?”
“不是!”我抬起頭,最大誠意地回視。
一掃壓抑的神色,他解開眉梢的結,唇角揚起一個輕松的弧度:“嗯?!兵P眸彎彎蘊滿□□,他輕柔地為我攏起衣襟,“剛才是我太急了。”
我燙著臉,系緊腰帶:“受傷的是艷秋,你可一定要救他?!?
“好?!彼穆曇糍|清如水。
“殺!”遠遠的傳來山呼海嘯般的大吼,“誓殺錢賊!血酬將軍!”撞門聲短促而有力,似要沖破暗夜的禁閉。
“使臣!”廊上傳來急切的大吼,“使臣!”
我向修遠微微頷首,隨即顫聲應道:“這里!”
燈火漸近,我跌跌撞撞地從假山后走出。
“使臣受驚了?!边@人我見過,是錢喬致身邊的近衛?!坝斜┟衿饋y,使臣快隨我去安全之地吧?!?
未待我應聲,他托著我的右臂旋即飛起。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氣急敗壞地質問,轉眸偷瞥身后,修遠的輕功好得讓人嫉妒。
“我家幼主于前夜被人毒殺了,那個奶媽得手后服毒自盡,可從她身上搜出了牧伯夫人的首飾。幼主的死訊侯爺密而不發,于今日將錢侗騙至府中。不及下手卻被他帶來的家臣發現,差點就讓他跑了?!苯l冷著臉,眼中盡是殺意。
“那現在呢?”錢芙蓉嫁禍的手段雖然老套了點,但卻十分管用。
“哼,自然是成了?!苯l回望錢府大門,在他動作的瞬間修遠便已隱到了右側。我不露痕跡地偏過身,將他擋了個嚴實。“那些暴民雖然人多勢眾,但府中布局復雜,即便進來一時半會兒也是尋不到路的?!?
如果他們早就記熟了地圖呢?我心情頗好地想著。
“到了。”護衛沉身而下,帶著我飛進一座亭中。他伸手探向桌下,只聽一聲悶響,厚重的石桌緩緩移開,延綿而下的石階一眼看不到底。跟在他身后,我一步步走向閃動著橘光的地下。
“蹬、蹬、蹬。”腳步聲在空曠的地底回蕩,發出詭魅的回響。
我悄悄回望,幽暗中那雙鳳眸平靜如潭,具有令人安心的魔力。
待走到最下,平坦的地上橫七豎八地倒著好些尸體,血腥味濃烈撲鼻。
我打量著四周,忽地愣怔在原地。銅盆中火苗妖嬈地撩動著,交織的光束直射在一面石壁上。一個鮮血淋漓的人形物體如畜生般被倒掛在一個鐵鉤上,旁邊還釘著一張完整的人皮。
毛孔麻麻地張開,我僵硬地撇開臉頰,極力忍住嘔吐的欲望。
“錢侗是被剝皮而死?!苯l冷哼一聲,“這就是同侯爺作對的下場?!?
地下涌動著寒氣,我暗自運氣保持經脈的活絡。
“云卿!你可來了?!卞X芙蓉趾高氣昂地走來,“龍秉,我父侯讓你領著二十四近衛殿后,可千萬要保證這里的安全啊。”
“是。”
這二十四人都是高手,我看了身后一眼,隨即跟著錢芙蓉進了暗門。
好似王族地陵,墻上每隔十步就懸著一個火把,近光之處稍亮,遠光之處微暗,幾十、上百段光度不勻的十步連接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宛如蛇腹的甬道。
“使臣。”錢喬致竟發須全白、盡露老態,即便虐殺錢侗怕也難泄他心頭之恨。
“幾天不見,侯爺怎么?”我掩袖訝道。
“哎?!彼浑p老目含著淚,滾著滾著遲遲不落。
“嗚~”甬道里響徹著哀嚎,喪子的十七姨太哭倒在侍女懷中。
“別哭了,快些走吧。”錢芙蓉愉快地看了她一眼。
加上護衛,一行只有十人。
“侯爺,這是?”我放慢腳步。
“啊,如今留在府里怕是不安全?!卞X喬致有氣無力地說著,“這個密道通往酹河堤岸,那里有船隨時待命,等你我乘船到了濱州,還請使臣向王上求援,出兵助我誅滅亂民。”
“這群亂民最多不過幾千人,只要州師出馬,頃刻便可平復?!蔽颐髦蕟柕?,“侯爺,又何必舍近求遠啊?!?
“哎!”錢喬致老淚縱橫,滿目凄涼,“那日使臣一語中的,老朽毀就毀在手無親兵啊,所以還請使臣鼎力相助,救我全家啊?!彼煅手蛭乙灰?。
看著他蜷曲的背脊,我站定腳步不再向前。
“使臣?”老賊神情有些緊張,生怕我不答應似的。
“無雙夫人?!蔽胰崧暤?。
“云卿,何事?”錢芙蓉轉身走來,微胖的身體占去了好大一片陰影。
我托起她的手,笑道:“夫人,現在可有一個一步登天的好機會啊。”
“一步登天?”她瞪圓雙眼,拔高了語調。
行走的隊伍全都停了下來,眾人不解看來。
“是啊?!蔽椅⑽⒁贿?,伸手指向五步之外的那個佝僂老頭,“殺了他便可一步登天?!?
“使臣,你瘋了么?”錢喬致抬頭,滿目震驚。
我拽緊錢芙蓉,不給她退縮的機會:“你設計毒殺親弟再嫁禍錢侗,即便成了又怎樣?”
“瘋了!瘋了!”老賊嚷嚷著,干癟的嘴巴不住輕抖。
十七姨太一把甩開侍女的攙扶,一瞬不瞬地看來。
“云卿你胡說什么……”錢芙蓉心神不定地想要掙脫,“天寶明明就是錢侗派人殺的,和…和我有…有什么關系?”
“芙蓉,你怕什么?天下塌來還有我撐著呢?!蔽倚Σ[瞇地看向老賊,“你殺了一個天寶,保不準你老爹不會老來得子,再生個地寶、金寶、銀寶。錢侗已經死了,你今后下手又能嫁禍給誰呢?”
“西風!南風!”錢喬致切齒吼道。
兩道身影如閃電直襲而來,我站在原地轉眸一瞟。在二人近身瞬間,我抽出銷魂一記“雪凝寒風”,一記“霜冷南天”,裂身而過。
長劍投影在土壁上,欲墜的血滴被夸張放大。
轉腕抖劍,喑……
甬道里回蕩著悅耳的催命聲。
一個、兩個,最后四個護衛齊齊攻來,心頭涌動著前所未有的快感。劍影如織,我游走在黑暗的邊緣。一招三式,隨著跳躍的光焰舞動。四道人影如枯葉,層層落下,最終歸為死寂。
“來人??!”錢喬致回過身,聲嘶力竭地吼著,“龍秉!龍秉!”
啞裂的嗓音在甬道里回蕩,而后軟軟消散,并無任何回應。
我翻身擋在他們求生的前途上,笑意暖暖地看向錢芙蓉:“現在只要殺了他,你就可名正言順地擁有四州?!?
錢芙蓉雙眸越睜越大,閃動著野獸般的光芒:“是啊,死了個天寶,以后還會有地寶、金寶、銀寶。老頭子的眼中是永遠沒有我這個嫡女的,不如……”
“芙蓉!”老賊不可置信地看去,頭部突地抽搐起來,“你!你!”佝僂的身子慢慢滑落。
“你!真是你?!”十七姨太撕心裂肺地叫著,眼眸變得通紅,“還我兒子!還我兒子!”她拔下金釵,劈頭散發地向錢芙蓉沖去,“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錢芙蓉一掌將弱不禁風的十七姨太扇倒:“你算什么東西,不過是個酒家女,生了個啞巴兒子還想跟我爭?自不量力!”她一咬牙,重重地踢向十七姨太的小腹。
“小姐!”十七姨太的侍女發起狠,將錢芙蓉撞倒在地,“你這個毒婦!我要替我家小姐殺了你!”
兩個女人像瘋狗一般扭打在一起,撕咬抓撓,好好的兩張臉轉眼便滿是血痕。
“啊!”地上的十七姨太捂著肚子在地上痛苦地翻滾著,“老爺,我好疼!好疼?。 ?
錢喬致躺在地上,口舌歪斜卻講不出話。
“痛!”十七姨太桂白色的衣裙漸漸被紅影染透,她驚慌失措地看著身下,絕望的表情讓我心起憐憫。我趔趄長劍,上前便要將她扶起。忽地錢芙蓉一個撞頭將侍女擊倒,翻身爬起,猙獰地瞪大眼睛,咬牙切齒地將十七姨太一腳踹開。
“賤人!讓你生!讓你生!”她瘋癲般地再踢,一腳重似一腳地泄憤,“我的!都是我的!錢家的一切都是我的!”
我一掌將這個瘋子震飛,伸手探向十七姨太的鼻下,早已沒了氣息。身后的血水拖了一地,那身羅裙浸染艷紅。
錢喬致仰躺著,身子已不能再動,只有那雙眼死死地瞧著,瞧著他那個瘋女兒如何毀了他最后的血脈,瞧著、瞧著,不甘心、不瞑目地瞧著。
“小姐!”侍女撲倒在十七姨太的尸體上嚎啕大哭,“你!”她眼底盡是血絲,匍匐著撿起那根金釵,“?。 彼研拇蠛?,向地上的錢芙蓉沖去。
叫聲戛然而止,一把長刀自侍女腹部穿身而過。錢芙蓉雙手握著死去侍衛的佩刀,面色蒼白地看著串身的女子。
“殺了…”侍女張開嘴,一口血直噴向錢芙蓉。她高舉右手,猛地向身下扎去。
錢芙蓉眼珠微凸,她的喉間插著那根金釵,手腳抽搐著。幾乎是同時,相對而面的兩人身體軟下,共赴黃泉。
這里看來真的是地陵了,其他人都已殉葬,只剩下我和墓主。
我慢慢蹲下,與那雙怨毒的老目對視:“錢喬致,你這一生只做了一件好事?!?
他中風似的抽動嘴角,掛下細長口水。
“雖然手段殘忍了點,可畢竟是殺了錢侗?!蔽覈@了口氣,勾起真心真意的微笑,“十年終嘗所愿,還有什么比這個更令人開心的呢?”
逐漸混沌的老目閃過一縷光亮,既然你如此不甘,那我就給你個理由讓你心服口服。
我托腮看著他,斂起嘴角:“我本不姓豐,十年前我只有六歲,眼睜睜看著娘親被爹爹含淚射死,看著爹爹身中數箭血戰沙場,看著養大我的女子不堪受辱撞死在門邊,看著哥哥將那頭畜生怒殺,看著僅存的親人一個個倒在身前。然后我被逼跳下酹月磯,十年磨一劍,我等的就是這一天?!?
他眼神渙散著,再也聚不起光,終于慢慢地合上眼皮。
“看來你已經想起來了?!蔽艺酒鹕恚瑩]劍將他的頭顱斬下,“死無全尸,這誓可不是隨便發的?!?
眾人沉沉睡了一地,再也無法改變長眠的體姿。
幽暗的甬道里響徹我一人的腳步,聲聲回響好似穿梭在往昔歲月。
眼前浮起一朵紅薔薇,顫巍巍地,綻放在韓府后園。
入口處的火苗跳著鬼魅的舞蹈,我走出記憶的十年,疲憊地轉動石壁上的圓盤。
“嘎…嘎…嘎……”暗門怪叫著,向一側緩緩滑開。
那道玄色身影挺立在門邊,火光在他清朗如雪的俊顏上落下修羅場里唯一的暖色,
相顧無言,我靜靜地望進他的眸子,眼眶微澀。他站在那里,鳳眸柔亮著如月清華。半晌,他舉起左手,期待看來。一顆涼淚輕流動在眼臉上,如最后那片秋葉遲遲不肯落下。酸楚的情緒壓抑在心頭,在如錢密浮萍久久不愿散去。
“都過去了。”他清冽的嗓音如風催落了那滴淚,如雨點開了那片萍。
一步、兩步,我慢慢走出陰影,走出幽暗如夢的甬道。我放心地交出右手,他偏冷的唇線隱約勾起,反手一扣將我緊緊握住。兩人兩影映在陰冷的石壁上,此身恍若置身黃泉。再次經過掛著錢侗尸身的鐵鉤時,修遠將我拉到懷里,他長臂收緊止住了我身體難抑的顫動。
“別看?!彼谖业聂W間耳語。
我下意識地埋進他的胸膛:“我沒殺錢家人?!?
“嗯。”
“我真的沒有殺他們。”我重復著,不知是在說服誰。
“嗯,我信?!毙捱h攬著我一步步向上走著。
心頭回旋著腐敗的氣息,讓我很是恐懼:“也許哪一天。”我攥著修遠的錦衣,嘴角滑下一縷悲涼,“我也會變成殺人如麻的惡魔?!?
“不會?!彼曇艉喍潭隙?。
我仰首看著他,只見鳳眸如春潭,幽深而溫暖:“因為在那之前,我會將你拉回來?!?
仿若荒原上的那縷長煙,靜靜地指引著前途,清淡卻不失邈遠之意。壓抑的胸間像是裂開了一道口,露出怦怦亂跳的真心。我幾乎是一頭撞進他的懷抱,用盡全力地環住他的窄腰,緊緊地、一輩子都不要放開。
“你要往前沖,我就陪著你。沖累了,我就守著你。”溫暖的語調低沉溢出,充實著我的心房,“不用怕,卿卿。”他捧著我的臉龐,眸光如細陽暖照,“不論你選擇什么樣的前途,今后都不會一人上路。”
“修遠……”愛戀不知何時已洶涌成潮,干涸的心田轉眼已成滄海。
他按著石壁上的火把,笑得如閑云般清雅:“準備好了么?”
我轉身面向森暗的石門,自信滿滿地向他頷首。
隨著石門的開啟,驚天火光陡然將我身后的暗影吞噬。喊殺聲、哀嚎聲不絕于耳,到處是鮮血淋漓。心中再沒有墮落的恐懼,因為始終有人與我同行。
…………
“義軍誓不擾民!”
“請父老鄉親放心安寢!”
義軍的傳令兵驅馬疾馳在街道上,洪亮的喊話聲回蕩在六街九衢。我身著束身鏡甲,駕著踏雍穿城而過。臨街的民宅商鋪紛紛閉戶,發出倉惶的下閂聲。
“吁!”我勒緊馬韁,險些撞上急急奔來的阿律。
“這么快?”我翻身下馬,疾步走上城樓。
“慶州州師就駐扎在距離汾城不過五十里的夏縣,我們才剛奪了城門他們就到了?!卑⒙删o緊跟在身后,“巳門那邊呢?”
“已經能看到慶州水師的軍旗了。”我腳下不停地答道。
巳門是汾城唯一一道水門,義軍雖然占據了這道城門卻沒有船艦相護,只要慶州水師以鐵甲船相撞,不用很久即可攻陷。也因此五千義軍在那兒駐守了三千人,也因此修遠給我穿上銀甲便將我驅離巳門。
我奔至女墻邊,扒著城垛向下看去。城下黑壓壓的一片,桂色月下一面精致繡旗迎風展揚。
“樊?”我望著旗上斗字,念道。
“樊曄,慶州州師左將軍?!惫乓庠僦赶蜃髠?,“大人請看那邊?!?
“馮?尤?”又是兩面大旗。
“馮嘉、尤屠之,州師中將軍和右將軍?!惫乓忸h首挺立,語詞清晰地說道,“這三人不分別攻打另外幾個城門,反而齊齊聚在酉門之下,這是由于酉門城墻最低、修繕極少,攻之極易。大人,不如讓其他城門的義軍全都聚集此處共同抗敵?!?
“不?!蔽矣癸L虛起雙目,“守城求穩,怎可棄守他門,若被敵軍發現,就悔之晚矣?!?
“底下是慶州精銳三千,城上只有游勇八百?!惫乓獠挥蓯缆?,“您看看他們的云橋和臨車,再看看義軍手里的破銅爛鐵。不集中兵力,怎能敵的過?”
“古意啊。”我指向城下,笑問,“說說,你都看到了什么?”
“大人,你是在開玩笑?”他忿忿瞪目。
我轉過身,束起的長發隨風橫飛。我厲目掃向四下,看得兵士們紛紛垂眸。
“怎么?怕了?”我背著手,沿著女嬙一路走去,“大家有沒有想過為何慶州州師掛的不是軍旗,而是三位將軍的私旗?嗯?”
三兩個人抬起頭,滿目猶疑。
“大家還有沒有想過,底下的那群人明明比咱們多,攻城的武器明明尖銳難擋,可為何他們兵臨城下只是按兵不動,絲毫沒有攻城的跡象?”
“為何?”一個拿著鐵戟的小伙子一出聲,引得眾人舉步向前。
“為何?”“為何?”“大人請說?!?
“打出私旗也就意味著他們出兵不為責任,而為私利?!蔽铱恐鶝龅某菈Γ曄路剑坝辛怂叫木烷_始瞻前顧后,打過仗的都知道,攻城戰中先攻者損兵最巨。樊馮尤三人誰也不愿吃著個虧,平白無故成為別人的墊腳石,所以也就踟躕不前,只圍不攻?!?
“而且?!蔽野菏淄驏|邊,“他們都知道只要水師殺入巳門,那酉門也就不攻自破。他們只要等著城門打開,便可大搖大擺地進城搶掠?!?
“所以關鍵在巳門?”阿律接口道。
“是?!彼乳T是咽喉,而修遠則是我的咽喉,所以絕對不能坐以待斃。思及此,我沉聲道:“阿律?!?
“大人?!?
“你帶人去錢府,將老賊值錢的東西全都給我拖過來?!?
“是?!?
“古意?!蔽以賳?。
“大人。”
“你去調十車油過來?!蔽彝@城緩流的護城河,淺淺勾起唇角,“本官自有妙用?!?
暗云如絮羞掩中天圓月,那剎間碾破琉璃萬青。我劃落長劍,士兵們人手一壇,趁黑將煤油倒入護城河。
忽地,左后方強光乍顯,因月而隱的暗影曳了滿地。我心跳如鼓望向身后,橘色火勢沖天起,將東方映的如同白晝。
“水師來了!”“來了!”城下發出興奮的高吼,剛才還萎靡坐地的士兵紛紛起身。
“立!”“立!”隨著指令兵的叫喊,龐大的云橋和臨車緩緩架起。
“樊家軍準備!”“馮家軍(尤家軍)準備!”
“丁!丁!丁……”數十道銀光劃過,碩大的鐵爪勾上吊橋。“走!”隨著一聲暴吼,百十個士兵拽著鐵爪下的長繩,試圖拉下吊橋。一旦吊橋淪陷,那護城河的功效也就蕩然無存,脆弱的城墻就將暴露在他們強大的攻城車具前。
我肅肅而立,拉弦滿弓,讓阿律點燃箭頭的布絨。
“放!”我厲吼的瞬間,手中的火箭共著士兵們的火把飛向浸濕煤油的吊橋,落進浮著油膜的護城河中。
轟然間,護城河如一條火帶,炙熱的火光沖迎而上,嚇得州師軍士奔離駁岸。吊橋上繚繞的火舌沿著鐵爪下的長繩鬼邪而下,燒斷的繩線墜落在士兵們的身上,痛叫不絕于耳。
“鎮定!鎮定!”三軍令官見狀大叫,“退!退!吾等坐等門啟!”
半個時辰后,吊橋被燒得僅剩黑灰。因其他幾門的效仿,護城河上的油膜不少反多,赤辣辣的火舌越燃越高,城垛邊的義軍都被熏紅了臉?;鸷右晕鲾嫡赏?,三姓軍士下馬解鞍,倚著兵器懶懶而立。
“大人,都拿來了?!卑⒙蓺獯跤?。
“好。”我回身望著滿滿幾十箱的金銀珠寶,再看了看面色酡紅的義軍們,再揮銷魂。
喑……
隨著一聲劍鳴,金光銀光飛下城樓,全數砸到了當中的樊氏軍列中。
“錢!”“真的!是真的!”樊家軍隊騷動起來。
“金元寶啊!夠老子嫖十次花魁了!”
“他娘的,馮字營的跑過來干什么?”
“尤字營的搶什么!這是老子的地盤,把元寶給老子放下!”
“去你的地盤!樊字營滾開!”
“你們也拿夠了,該換我們馮(尤)字營了!”
“他娘的找打!兄弟們上!”
“□□娘的真來?”“早就看你們樊字營的不爽了!”
“打什么打!直接上刀子!”
我望著城下揮戈相向、貪財自亂的雇傭軍,輕喚:“古意。”
“大人?!?
“現在你該明白了吧,真正的精銳,銳不在器而在心。城下的連散兵游勇都稱不上,只是匪類。”我冷笑睨視,再給一千人我定能將他們全部包圓。
“轟!”沒有任何預兆的巨響驚得我愣在原地,城上士兵反射性地蹲下。
“轟!”又一聲震天動地。
“是巳門方向!”阿律大叫。
“轟!”
東邊火光擎天,煙熏火燎地扭曲了夜色。
“轟!”
“大人!”古意和帶來的十幾個近衛紛紛圍到我身側。
“呵呵!”我咧開嘴角,迎著夜風,朗聲大笑,“哈哈哈哈!”
“大人?!”
“轟!”一聲比一聲近,震得三姓士兵停止了斗毆。
“來了!”我平展雙臂,迎風而立,“青國的水師來了!”
“??!”義軍們今夜頭一次露出笑顏,“太好了!太好了!”
“你為何如此篤定?”阿律將信將疑地瞥了我一眼,隨后壓低嗓音,“又在忽悠人?”
我止住他的詢問,示意大家側耳傾聽。
“轟!”
多讓人振奮的炮聲,如今在神鯤能熟練使用船炮的只有他啊。
雷厲風
“報!”城下傳來大吼。
“嚷嚷什么!”主帥的聲音顯然有些不穩。
“十里之外探得一路大軍!”
“真他娘的狗屎!”樊字旗下,銀盔將軍氣急敗壞地揮鞭,“打!打什么打!這下好了夏州和陜州的人都趕來了!還獨吞個屁!”
“頭兒!頭兒!”馬兵抱頭躲避著鞭打,“夏州和陜州到這里至少也要兩天,現在就趕來?怎么可能!”
這一句讓將軍停下了馬鞭,衛兵舉著火把,火光映紅了他的眉間,有點像回光返照。
“去!再探!”樊曄大喊。
不待他合上兩唇,就見一道金光快若流星徑直飛來。
“頭兒!”
樊曄暴睜雙目,金色的尾羽猶在他的嘴里微微顫動,穿出他后頸的箭尖凝著暗色血滴,粘稠墜下。
“殺!”憾天駭地的渾厚齊吼動林而出,淹沒了東邊的炮響。
“是將軍!”義軍們興奮的像一群孩子,眼中滿是崇拜之情。
飛身立上女嬙,不似十年前娘親的絕望,我心潮澎湃地昂起頭顱,以勝利者的姿態迎接那面“韓”字大旗。
長發一字橫飛,我高舉銷魂,與“神箭”月殺隔火笑望。
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
修遠,此刻你的心情是否同我一樣,如水夜涼……
雙闕遙映龍鳳影,踏破故國好風光。
張彌《戰國記?名臣錄》:天重二十四年正月十七,豐云卿使慶。時值前雍內亂,重金侯實歸明王,慶州牧伯暗通雍主。前途艱險,卿偏向虎山。二十三野宿古琴臺,卿誅反臣,收義軍,入汾城。囚居二府,卿談笑自若,杯盞間翻云覆雨。月華一笑,見者無不傾倒。卿巧促錢氏家變,于二月十五花朝夜,引義軍入府誅殺錢氏。卿親率民兵戰至三更,青水師都督雷厲風、伏波將軍韓月簫引兵而至。其后五日,青軍一鼓作氣,連下前幽十六州。六月,前荊愍王賀帝御宇,以前幽六州禮,至此前幽四十三州盡沒青土。卿智勇雙全,兼具軍功之文臣,當朝僅一。使慶歸來,盛譽盡暗百官??芍^豐郎獨絕,世無其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