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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吧。”淡淡的一聲叮嚀,很是溫暖。仿佛是認識了許久似的,與他之間竟沒有一星半點的陌生感。
輕輕地點了點頭,飄到岸邊。舉步欲走,忽地,五臟六腑像要生生裂開。蜷縮著身子,慢慢蹲下。眼前天旋地轉,一股甜腥溢出口腔。左臂上涼涼,定睛望去,修遠急急地撫開我的衣袖,細細觀察。如水的月光下,只見那道紅線妖嬈綿延,如一彎藤蔓攀爬到了前臂,絢爛地伸出了數(shù)條枝葉,真是好美艷。裂骨錐心之痛再次席卷而來,感覺到四周輕轉,身體已被打橫抱起。最后那一眼,只覺得修遠是冷峻的溫柔。
臉頰上暖暖的,有著陽光的味道。醒來,不知是第幾次從黑暗中睜眼。喉間還殘留著腥,抬起手遮住眼睛,抵御著強光的刺激。只聽耳邊響起一個飽含情意的低呼:“卿卿。”
急急地睜開眼睛,猛地坐起:“哥哥~”
“傻丫頭,急什么。”眼前的人影終于清晰,哥哥輕輕地摸了摸我的長發(fā),笑得舒爽,“還像小時候那樣,粗手粗腳的沒有女孩樣。”
“原來,不是夢……”眼中水霧朦朧,一把抓住他厚實的手掌,“真的不是夢。”
“當然不是夢!”哥哥為我掩了掩薄毯,一臉堅定,“豐少俠已經將一切都告訴我了,這些年,苦了你了。”他輕柔地摸了摸我的臉頰,掌間的薄繭貼在皮膚上,糙糙的好有存在感,“今后,哥哥定不會讓你受半分委屈。”
“嗯。”嘟起嘴,半跪在床上,撲進哥哥懷里嚎啕大哭。就像一個在風雨中疾行的孩子,終于找到了心中的那棵大樹,心中涌起了濃濃的安全感。
哭到聲音沙啞,哭到渾身顫抖,我調整呼吸,一抽一泣地問道:“哥,我…師兄他們呢?”
“你師姐身受重傷需要靜心休養(yǎng),豐少俠帶著她和另一位姑娘回家去了。”他有些笨拙地幫我擦了擦眼淚,“你師兄臨行前千叮萬囑要你靜心休息,說是過些時日再來看你。”
眼前閃過那道俊美的身影,不自覺地問道:“那,修遠呢?”
“修遠?”哥哥挑了挑長眉,目光存疑。
結果哥哥遞來的溫茶,一口一口地喝下:“就是救了我的那個夜少俠。”
“夜神醫(yī)?”哥哥凝眉而視,表情格外認真,“我雖不知卿卿中的是怎樣的奇毒,但夜神醫(yī)說了,你在他回來之前不得動用內力,不得擅用武功,還要你切記切記。”
他走了…心中有一絲失落。
“竹肅。”門外傳啦一個輕柔的呼喚,“妹妹醒了嗎?”
“啊,醒了。”哥哥輕輕地應了一聲。
門呀地一聲打開,一位清雅嫻靜的少婦牽著一個嬌小可愛的孩童施施走來。
“你是……”歪著頭,攏眉而視,似有幾分熟悉。
“姨姨!”那個孩子掙脫了母親的手,猛地向床邊撲來。
輕輕一笑,終于記起,原是蛟城的那個小壽桃。
“彥兒。”哥哥摸了摸他的小臉,笑道,“該叫姑姑。”
小壽桃露出幾顆小米牙,一邊拍手一邊甜甜地叫道:“姑姑,姑姑。”
彎下腰將他抱到床上,細細地打量個仔細:“彥兒,你的大名兒是什么?”
他眨了眨清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答道:“韓風彥。”
“乖~”開心地捏了捏他軟軟的臉頰,抱著他狠親一口。隨后抬起頭,向他嫻雅的娘親彎了彎腰:“嫂嫂。”
“妹妹,你受苦了。”她坐在床沿上,輕輕地拉著我的手,“若是那日我將你帶回家去,也不會有這些波折。”
“嗯~”笑笑地搖頭。和彥兒玩鬧了一陣,忽然想到眾多謎團還未解開,望向哥哥,急急問道:“哥哥這一切是怎么回事?你是如何從法場脫身?弄墨又如何獲救?你又為何改名?她又怎么成了娘娘?”
哥哥長長地嘆了口氣,隨后將門窗掩好,神情嚴肅地說道:“當年是九殿下命人找了個替身,從牢里將我偷換出來。而后又定好了計策,準備將你和全伯他們救起。那里知道,半途殺出山賊。”他握起拳頭,重重地槌了槌床梁,驚的彥兒撲進了我的懷里,“待九殿下的人趕到,只救起了奄奄一息的弄墨。而后,我們輾轉來到了青國。依照殿下的計策,直到青伐前幽后,我才改了姓名再度從軍。畢竟當時在明面上,韓月簫已經是一個死人。”
“而后,弄墨也改名換姓,成為我韓月殺的姑姑,入宮侍奉王上。幾年來,我們苦心經營,總算在青國可以立足。這一切都是九殿下的賜予,我這一輩子都難忘他的恩情。”他凝眉回望,低低叮囑道,“不過,卿卿切不可流露出認識九殿下之意。”
“為何?”我不解地問道。
“從一開始,殿下就叮囑我朝堂之上只是點頭之交,切不可太過親昵。畢竟九殿下沒有母家支持,一直只能忍辱負重、隱藏實力。哥哥也不瞞你,這一切都是殿下的一個局,只是還沒到收官階段,還不能暴露暗棋。”
原來是這樣,什么閑散王侯,那都是你的面具。允之啊,真是好手腕,好心機。
“至于弄墨。”哥哥再度出聲,“如今見了她,你得叫聲姑姑,或是成貴妃。”
“嗯。”順從地點了點頭。
哥哥走到床邊,看著小壽桃,威嚴地說道:“彥兒,姑姑要梳洗了,跟爹出去。”
彥兒戀戀不舍地看了我一眼,嘟了嘟嘴巴,不情愿地挪下床,一步一回頭地跟著哥哥走向門外。
向他揮了揮手,走下床,笑瞇瞇地看著嫂嫂:“彥兒真是個可愛的孩子。”
“嗯,可是不如妹妹可愛啊。”嫂嫂將我拉到銅鏡前,細細地為我梳理長發(fā),“竹肅最喜歡說你小時候的趣事,一口一個‘卿卿啊’,‘我那個妹妹啊’。雖未相處,可我卻對妹妹很是熟悉。”
愣愣地看著銅鏡里那個模糊的臉龐,情不自禁地低低笑開,被人牽掛的感覺真好,有家的感覺真好。“嫂嫂。”在鏡中與她對視,“嫂嫂是如何和哥哥相識的?”沐浴在爹娘那種生死相許愛情中,想必他們倆的感情也一定是刻骨銘心。
頭發(fā)上的木梳頓了一下,嫂嫂宛爾一笑:“我本姓秦,名淡儂。是青國鎮(zhèn)北將軍的獨女,只不過在我及笄那年爹爹就戰(zhàn)死沙場了。”
秦淡儂,好美的名字,原來嫂嫂也是將門之后。
“爹爹去后,很多人覬覦秦家十萬兵力,紛紛上門提親。”她搖了搖頭,繼續(xù)說道,“只不過那一張張丑惡的嘴臉著實叫人惡心,及笄那天,竟有人上門逼婚。我一時情急,就剪了頭發(fā),不愿完禮。”
真是烈性女子,我回過頭靜靜地望著她,投去我濃濃的敬意。
“呵呵,說這些倒要妹妹笑話了。”她臉頰微紅,我緊緊握住她的手,清聲說道:“揚眉女子,我喜歡。”
嫂嫂定定地看了我一眼,嫣然一笑:“秦家軍怎可落入那些追名逐利的小人手中,我幼年隨爹爹學過陣法,也算小有成就。于是,我就在門前掛了一副祥云陣陣圖,并揚言破此陣者為我夫君。”
詫異地看著她:“嫂嫂好氣魄!”
“什么好氣魄啊。”她靈巧地為我編起頭發(fā),“整整三年,我都是云都閨閣里的異類,直到你哥哥的出現(xiàn)。”她嬌柔地笑了笑,“那日他穿著布衣站在我家門前,一開始我還以為又是一個自不量力的男子。沒想到只半個時辰,他便破了祥云陣。而后,他竟然掉頭就走。”嫂嫂嗔怨一聲,“說是只是被這個陣法吸引,別無他想。”
掩袖而笑:“哥哥好木頭。”
她沉思了片刻,含情凝睇:“不過也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才傾心。”
“嗯。”
“而后一番波折,兜兜轉轉,還是繞在了一起。竹肅真是一個重情義、有擔當?shù)暮孟喙⒑酶赣H、好哥哥,他一直沒有納妾,不知頂住了多少壓力。”嫂嫂捧起我的臉,動情地說道,“從一開始他就宣稱蛟城老家還有一個年幼的妹妹,只是一直體弱多病、經不起舟車勞頓,所以沒能隨他定居云都。”
心頭一顫,眼角微澀。
“因為,他一直認定了你還活著。”
“嗯。”不禁淚流。
她拿起一根紫玉簪,輕輕地為我綰發(fā):“妹妹生的好清麗,回到云都怕是少不了被人追逐。”
淡淡一笑:“不怕,不是有嫂嫂嘛。”擦干眼淚,笑瞥她一眼,“實在不行,讓嫂嫂再出一個陣法,卿卿也就能在家里賴上三年了。”
她微訝地看著我,轉瞬輕笑:“哎呀,果然如竹肅所說,是一個調皮的丫頭!”說著輕輕地捏了捏我的臉頰。
“夫人。”門外傳來一個恭敬的低呼,“將軍差小的來問一聲,小姐和夫人好了沒。車馬都準備好了,不能誤了時辰。”
嫂嫂應了一聲:“知道了,就說馬上到。”
“時辰?”我詫異地看了看她,“什么時辰?”
她捧著一件淡紫色的紗裙,笑笑地看著我:“這次我們是隨王上前來游湖,如今王上回朝,做臣子的當然要隨駕回都。”
收拾齊整,隨著嫂嫂一路走向宮門。仲夏的烈陽,熱情中帶著幾分犀利。宮苑的紅墻,艷麗中隱著幾縷凄凄。提著衣裙,慢慢地步上馬車,倚著窗子放松了身體。
“韓小姐。”車外傳來一聲略帶笑意的低喚,我掀開布簾,入目的是一雙似醉非醉的桃花眼。凌翼然站在車邊,目流異彩,甚是快意。他灼灼地看著我,漂亮的遠山眉微揚,染抹趣味,優(yōu)美的唇角微微揚起:“韓月下。”
禮貌地向他頷首,允之,感謝你救了我哥哥的性命,感謝你給了弄墨一個明天。
半晌,車馬徐徐前行。
簾外,天,藍的清明。清明的就像山澗清泠的流水,清明的就像鏗然出岫的白云。南風撫著午荷,為這抹藍熏上了一股深幽的香氣。
是山雨欲來的壓抑,還是云消雨霽的清寧?
歷史如同車輪滾滾向前,深深淺淺的車轍會為你解惑答疑。
第二卷晴云淡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