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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瓣微顫:“弄…墨…”
華服美人猛地跪下,抓住我的衣角:“夫人?夫人!這是夢嗎?”
“呵呵,呵呵呵~”回過神來,抑制不住低笑,眼角第一次流出了喜悅的淚水。慢慢蹲下身,捧起她嬌美精致的臉龐,欲言又止,欲止又言:“弄墨,這不是夢。”
她眨了眨淚眸,眉頭輕輕攏起,低喃道:“不是夢?”
嘴角越飛越高,十年以來,第一次笑得這么舒心,這么愜意。用手指輕輕地點了點她唇上的胭脂,而后湊到鼻尖細細聞嗅:“真香~”舉止表情一如幼時。
她怔怔地看著我,臉上的妝容被清淚暈開,更顯幾分水色艷麗。半晌,檀口輕啟,粉腮微動,又哭又笑,似悲似喜:“小…姐……”她張開兩臂,將我緊緊地箍在懷里。頸脖里滑下一道道溫熱的細流,耳邊傳來輕輕的氣音:“小姐……小姐……小姐……”
“嗯。”低低地應了聲,抓緊她的衣襟,如幼鳥般窩在她的懷里,任淚水肆流。
“娘娘!”
從地上拾起銷魂,將弄墨藏于身后。虛目抬頭,只見一名穿著束腰宮裝的年輕女子驚恐地看著我,張口欲叫。
“噤聲!”身后傳來低低的命令。回過頭,詫異地望著弄墨。她沉著美目,嚴厲地看著眼前的宮女:“思雁,去那邊守著。”
女仕微微屈膝,面色瞬間恢復了平靜:“是。”
攏眉而視,含疑開口:“娘娘?”
弄墨從衣襟里拿出一塊粉色手絹,溫柔地抬起我的下巴,細細地為我拭干臉頰,宛若輕撫一塊珍寶。“小姐,還是那么粗心,身邊都沒有一件女兒家物什。”她輕輕地嘆了口氣,眼眶里又浮起一層水霧,“十年了,十年了,弄墨還以為…還以為小姐已經……”
“我也是……”用手為她撣去悲涼的淚水,笑笑地看著她,“現在該叫弄墨?還是叫娘娘?”
她點了點我的額頭,嗔怪道:“還是那么牙尖嘴利的,逮著空子就惡心人。”
調皮地吐了吐舌頭,重新撲進她的懷抱。頭發上感覺到一陣輕柔的撫摸,心底涌起了濃濃的暖意。
“對了!”她驚叫一聲,激動地望著我,“其實……”
“那邊!那邊!”樹叢外傳來陣陣腳步聲,“兩個刺客往冷秋院去了!”
斂容起身,對弄墨急急說道:“待我解決了那兩人,再回來與你細說。”語落,提起而起,踏葉飛去。
風聲、兵器聲、呼叫聲,聲聲入耳。弄墨的話語隱沒在嘈雜的情境中,模模糊糊難以聽清。遠遠的只見一白一黑兩道身影在褪了色的宮墻上纏斗,足下一點,旋身而去。
秋凈塵面容緊皺,猙獰的好似鬼剎。她白衣染血,長發浸濕,劍法陰險狠毒,招招致命。謝汲暗臉上浮起薄汗,玄衣上隱隱地有幾塊暗漬。見二人斗得起勁,我垂著劍,立在檐角上靜靜觀看。有道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一掌一劍,兩人忽地分開,粉痕剝落的宮墻又被染上了數道艷紅。“老妖婦!”謝汲暗擦了擦嘴角的血跡,盯著同樣狼狽的秋凈塵,“求人的時候,你可不是這樣的嘴臉。”說著,還瞥了我一眼,“當著這丫頭的面,本座就一次說個明白。”
他撫著胸口,喘了口粗氣:“八年前,一位蒙面婦人出重金買夜風舉之妻何藕冰的性命。”謝汲暗揚了揚濃眉,低低地笑道:“其實就是你啊,自視高潔出塵的璇宮宮主秋凈塵!”
“胡說!”秋凈塵以劍撐地,忽地飛起,以掌相搏。
“哼,胡說?”謝汲暗一邊應付,一邊朗聲說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更何況我日堯門豈會做無名生意!”
“畜生!”秋凈塵怒意叢生,殺氣四射,一記飛劍刺穿了謝汲暗的掌心。暗主亦是不弱,飛起一腳將她踢出丈外。
是時候收網了,瞇起雙目,手腕一轉。夕陽如歌,銷魂輕吟,掌刀插入謝汲暗的腹部,肌理上滑過一陣黏稠。腕轉劍游,直直地插入他的鎖骨,只見白氣噴起,謝汲暗嘶吼一聲,恨恨地瞪著我:“要殺便殺,為何廢我武藝!”
抽出血掌,拔出銷魂,他軟軟地跌坐在墻頭,一臉屈辱。慢慢蹲下身,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無冤無仇,為何害我娘親?”
謝汲暗圓眼猛瞪,嘴角不斷地涌出血花:“你…你…究竟是何人?”
“哈哈哈~”秋凈塵從瓦礫里慢慢爬起,撫著斷墻,笑得好不得意,“報應!報應!人頭買賣做多了,到處遇仇敵!哈哈哈~”
提起銷魂,輕輕一轉,血液飛濺,重回清瑩。懶懶地抬起手,笑瞇瞇地看著癲狂的她,輕聲道:“上吧,到你了。”
癲笑聲戛然而止,她呆呆地看著我,半晌擠出一絲慈愛的笑容:“賢侄女,莫要糊涂了,我和他不是一路的。”
“哼。”偏了偏頭,迎著夕陽輕快地笑起,“我和你也不是一路的。”
“你莫要聽信了這狗賊的胡言亂語,本座是璇宮宮主,向來走的是武林正道,怎么會做那些齷齪勾當!”她捂著胸口,急急辯駁,很是真誠。
“那~”瞥了她一眼,冷面而對,“你可知道我師姐已經蘇醒?”
秋凈塵臉色煞白,指甲在墻上劃出幾道印記:“也對。”她眼中閃過毒蛇般的狠絕:“你知道的太多,本來就不該活下去。”
語音剛落,眼睛里就飛進一陣灰塵,好卑鄙!閉上眼,靜下心,萬物虛空,劍身合一。銷魂啊,你就是我的另一雙眼睛。淺淺一笑,身體一偏,手腕一揚,銷魂低吟。伴著清風斜陽,劍走四方。在心中勾勒出一片藍天,想象著自己就是晴空一鶴,獨舞翩翩。只聽布帛撕裂,只聽劍入血肉,耳邊傳來不甘的低吼。感到殺氣撲面,不急不徐地下腰,感到頸脖間的玉墜飛起。
“啊!”一聲野獸般的低吼掠過,只覺面上撫過一陣寒風,頸間的輕墜感消失。向後飛出兩步,匆匆地摸了摸頸下,我的白玉!
“將軍!”身后傳來小跑的腳步聲和興奮的高喊,“將軍?怎么了?”
“這玉!”這是一個成熟低沉的男聲,“你從哪里得來?”
“是!是那名刺客所掉!”
白玉在那里!聞聲飛去,橫劍冷對:“還來。”
對面突然安靜,警惕地向後退了退,握緊銷魂,寒寒出聲:“還來!”
身后忽感洶涌的殺氣,快速轉身,銷魂破空,剛要刺去。只覺臉上染上了一抹溫熱,鼻尖浮起了一絲血腥。
“將軍!”“將軍!”
暖暖的液體滲入眼角,將粗糙的沙礫一蓋沖去。我慢慢地睜開眼,只見身前立著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銀色的劍刃從他的肩胛處穿過,劍尖凝著一滴艷紅的血滴。
“礙事!”秋凈塵猛地抽劍,艷紅飛起。
眼前這人迎著最后一抹霞光慢慢轉身,雕塑般英氣完美的臉上印著一個淡淡的刀疤,深邃的眼眸粼粼顫動:“卿卿。”
一聲低叫喚的我心緒難定、涕泗悄流。他鄭重地抬起右臂,慢慢攤開染血的手掌,那枚曼陀羅玉墜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斷霞散彩,殘陽倒影,天外云峰,掌中緋玉。
胸中仿佛暢流著一泓山溪,歡歌、奔騰,激起明亮的水花。從心底一直流出了眼眶,喃喃流動,傾訴著十年的思念、十年的秘密。
“哥哥…”珍惜地叫出這兩個字,此聲百轉千回,兩心彼此親依。
眼角閃過一絲銀亮,猛地定睛,只身閃到哥哥身前。銷魂飛轉,擋下這記惡毒的偷襲。秋凈塵踉蹌了兩步,穩了穩身子,撩了撩肩上的長發。目光緩緩下垂,天色半明半寐,一道鮮血從她的劍尖稠稠滑落,一滴、兩滴,在我的心底激起殷色的漣漪。半閉眼睛,胸中翻起海濤的腥味,血管里叫囂著沖天的殺意。慢慢地握緊劍柄,眼開身去。
耳畔傳來著夏日的輕息,頰上染上清風的微醺。銷魂聲動,是無情的低鳴。劍挑暮色,戾氣四射。不顧一切的搏殺,身側浮起細碎的冰粒。一劍入骨,三劍穿心,翻身而過,凝神立掌,震斷心經。
“呃。”秋凈塵強撐身體,目流懼意。
轉腕劍鳴,音音入骨,點點驚心。慢慢地從她身邊跺過,嘴角揚起:“瞑目吧。”
語落身墜,只剩一地血腥。睨而視之,臭皮囊一具。
偏過身,只見癱坐在地上的謝汲暗從袖管里取出響箭。不待放出,便一劍□□他的身體。暗主愣愣地看著沒入身體的銷魂,嘴角滑下血流:“你…究竟是何人?”
回過頭,看了看一臉驚喜的哥哥。眼眉彎彎,好心告知:“韓月下。”松開劍柄,銷魂穿身而過。謝汲暗忽地倒下,嚶地一聲,劍回掌心。慢慢蹲下身,低語道:“死的太快了,反而露了破綻。”此言一出,謝汲暗猛地睜眼。攤開左掌,注入內力,向百匯擊去。只聽一聲悶哼,這次,黑夜徹底地降臨。
“卿卿。”低低沉沉的呼喚,撕開了十年的封印,濃縮了入骨的艱辛。
“哥!”我低叫一聲,撲進他的懷里,緊緊地抱住他的腰際,“哥哥,哥哥,卿卿好想你,好想你~”
“里面血腥,怕污了殿下的眼睛、葬了殿下的鞋子。”院外傳來故意仰高的聲音。
一個清朗的笑聲傳來:“本殿可不缺這一雙鞋子。”
哥哥輕輕將我撫開:“是七殿下,卿卿你住在哪里?等這里平息了,哥哥就去接你。”
收起銷魂,哽咽一聲,低低答道:“暫住在馳流山莊。”
他將那枚緋玉放在我手里,舉目而視,看了又看:“快去吧。”
提氣飛上斷墻,新月微懸,清輝淡淡,依依不舍地回望一眼,轉身離去。迎著夜風,含淚大笑:“天不絕人愿,天不絕人愿!”
“夢醒時分淚斷腸,幽幽數載時光。別來久矣,把酒酹月,遙問隔世模樣。一朝誤入廣寒宮,骨肉重逢,喜非常!鳳簫聲動月下聞,逐水流觴。一腔熱血無從寄,舞自零亂影自狂。”
一個人又吟又唱,舒展身體,點著蓮葉,恣意舞蹈,“云隨雁字長,風扶綠柳近瑞陽。酹河五月桃花浪,此情所系是故鄉。愿將海水斗升量,敢教凡人逆天相。只為喚起,舊日時光。”
轉著圈,嘴角飛揚,手腳緩起,隨著清風的聲響,身體輕柔擺動,“弄青梅,戲竹馬,總角晏晏繞井床。浦夏荷香,處處菱歌漾。”轉眸輕笑,翩身獨立,遙指月娘,“聽,長樂未央。”
看著夜空,傻乎乎地笑了又笑。背著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回首,銀河清淺,玉露凝花,裊裊月下靜立一人。
吟唱許久,竟不知他是何時而降,真是清狂。自嘲地搖了搖頭,望向那位冷峻清朗的青年。臉頰微燙,低眉而笑:“修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