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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墨向后退了幾步,一閉眼,狠下心轉(zhuǎn)身跑去。“全伯!”我趴在弄墨的肩頭,伸出右手,撕心裂肺地大喊:“全伯!”只見韓全一臉慘白,嘴角涌出了大口大口的鮮血,染得暗色的地面一片殷紅。而后目光漸漸渙散,終于倒了下去。黑衣人一腳將他踢開,剛要追來卻發(fā)現(xiàn)竹韻扯住他的另一條腿,讓他不能動彈。
瘦弱的竹韻秀發(fā)散亂,匍匐在地,她淡褐色的眼睛顯得格外純凈生動:“小姐!保重!”眼前的樹木漸漸密集,讓我看不清遠(yuǎn)處。“竹韻!”我長唳一聲,心如刀割,胸如錐刺。
“小姐,別怕!”弄墨一邊喘氣一邊安慰道,“別怕!”
撥開了亂雜的樹枝,眼前突然開闊。江風(fēng)獵獵,四下荒蕪,耳邊傳來一陣陣潮汐聲。黑色的岸石上刻著三個狂草大字:酹月磯。
弄墨呆愣了一下,抱著我向后退了兩步,轉(zhuǎn)身剛要往回跑去,卻見一道黑影從天而降,擋住了我們的生途。弄墨將我急急放下,藏于身后。一點一點地向后挪步。同時從頭上摘下一根銅簪握在掌心,只是手抑制不住地顫抖。黑衣人不屑地哼了一聲,快步上前撇住弄墨的手腕。只聽丁的一聲,銅簪落地,弄墨疼得身體癱軟。她用另一只手抱住黑衣人的腰,回過頭,冷汗淋漓,柳眉緊鎖:“小姐……快走!”
“弄墨……”我愣愣地向后退了兩步。
“快……走……”一把尖刀穿著她的楚腰而過,她戀戀不舍地看著我,“要…活下去…”
“弄墨!”看著她纖長的身體軟軟落地,我的眼前一片模糊。忽地幾滴熱血漸到我的臉上,眨了眨眼睛,只見黑衣人抽出尖刀,用力地甩了甩。蒼白的石磯上灑下了點點“紅梅”,我急急向后退去。突然腳下一懸,猛地回頭,只見身下酹河輕輕拍岸,發(fā)出撥剌撥剌的響聲。前有惡鬼,后無退路,這便是爹爹跳崖前的境遇吧。我慢慢抬起頭,冷冷地看著他,將那雙狠戾的眼睛牢牢地記在心間,日后必將千倍報還!深吸一口氣,足下一蹬,兩手交叉,含胸低首,向后跳去。
耳邊嗡地一聲,刺骨的冰涼滲入肌膚,滑入心底。我鼓起腮幫,氣沉腹部,滑動手臂,向下潛去。如今切不可浮出水面,若是那人見我沒死,定會一路追擊。河水寒徹入骨,冷的我牙關(guān)直顫。瞪大眼睛,透過微黃的河水,看清了周圍的情況。擺動兩腿,借著潮涌的力量,像魚一般向巖壁游去。待靠近了,兩手抓緊凸出的壁石,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只見酹月磯成石崖狀,好似一個青銅盞,盞口向外延伸,直直地伸入河面。抬起頭只能看見凸出的崖面,只能看到被河水浸濕的巖壁。長長地嘆了口氣,只要躲在這巖腹下,就暫且安全了。
河水涌來推去,我瘦小的身體隨波蕩漾,手指一點點地滑落,眼見就要被沖到河里。我咬緊牙關(guān),將全身的力氣集中在指端,死死地扣住巖壁,一道道血絲從指甲里滲出。十指連心,尖銳的痛感混合著沁骨的嚴(yán)寒,向我的胸口一陣陣襲來。
“侗哥,那邊都清干凈了!”崖上傳來一聲大吼。
“嚷嚷什么!”那是為首的黑衣人的聲音。
“反正人都死了,怕什么!那丫頭死了沒!”
“她…下……”河水滔滔,讓我聽不真切。
“那就死定了嘛!”那個大嗓門倒是清楚,“一個小丫頭能在這酹河里幸免?除非她那死去的爹娘老子在河里托著她!”
扣緊巖壁,咬緊下唇,瞪大眼睛,兩腳在水中尋找支撐點。摸索了一陣,終于踩到了兩個凸起的石塊,整個人像是壁虎一般吸在酹月磯上。
“你看,河里都沒有人影,今天風(fēng)浪挺大的,怕是已經(jīng)被沖走了吧!侗哥,你就別胡思亂想了!回去就跟丞相說,扎了那丫頭兩刀扔進(jìn)河里了,不就成了!反正丞相的目的已經(jīng)達(dá)到了,讓姓韓的小子和丫頭在午時前雙雙死去,作為咱家少爺上三的祭品!”
幽國的風(fēng)俗,去逝后的第三天,家人將奉上果蔬,為死去的親人求福引魂。這,便是上三禮。
錢喬致,你好狠的心腸!為了給你兒子上三,你不惜殺光同行的官兵囚徒,就是為了取我的性命。你就不怕,錢群背負(fù)更多的血債,在十八層地獄里受盡剝皮斷骨之苦嗎?其實自我爹爹娘親歿后,你就沒有打算放過我們兄妹。其實早從發(fā)兵援荊之際,你打定了主意要滅我韓氏滿門!
過了好久,崖上再無聲息。我長舒一口氣,手腳冰冷,僵硬地挪動。一滴滴冷水從發(fā)間流出,感覺到身上冷冷的沒有半絲人息。我張開嘴,牙齒猛地咬破了下唇,涼涼的血液滲入口腔,淡淡的腥味讓我的腦子霎時清明。不能在這個時候泄氣,不能敗給自己,我這條命是他們……是他們換來的。淚水靜靜地滑落,混著唇上的血液流進(jìn)我的嘴里。澀澀腥腥,直直地流進(jìn)我的心底,五臟絞痛,悲不能已。
喘著粗氣,扣著巖壁,拼命控制身形,這才沒被惡濤卷去。手掌被礫石磨得血痕斑斑,身體被江水浸泡的浮起白皮。我這才繞過了酹月磯,戰(zhàn)栗著爬到岸上。一陣?yán)滹L(fēng)吹來,浸著身上的冷水滲入我的肌膚,趴在草叢里,渾身無力。
周圍只聽得風(fēng)吹枯草的沙沙聲,寧靜的讓我閉上了眼睛:爹、娘,卿卿好累,好想睡。全身虛軟攤在地上,昏昏沉沉幾欲睡去。突然間,腦中回蕩起弄墨凄凄的聲音:“要…活下去……”
要活下去!我猛地睜開眼睛,一咬牙,撐起抖縮的身體,邁開沉重的腳步,聽到濕濕的鞋底發(fā)出滋滋的怪聲。扶著河邊的凋樹,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身體隱沒在河邊的白樺林里。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全身滾燙,頭重腳輕。強睜雙目,只見天色漸暗,眼前的景物漸漸模糊。緊接著天旋地轉(zhuǎn),整個人仿佛只剩下一個頭顱,感覺不到四肢的存在。先前的一幕幕混合在一起,飛速地轉(zhuǎn)動,腦子里一片混沌。
周圍怎么黑了?是夜已經(jīng)降臨了?還是我已經(jīng)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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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云蔽日,時值申時,江灘上停靠了一艘枋船。從上面匆匆跑下數(shù)十名壯漢,個個以絳布裹頭,衣袍粗放,一副水匪模樣。
為首的一名玄衣男子立在船頭,低低叮囑道:“阿默,半個時辰內(nèi)務(wù)必回來。”
“是。”紫衣男子一弓手,帶著十幾人快速離開。
約莫四盞茶的功夫,阿默領(lǐng)著兄弟們跑回了灘邊的蘆葦蕩。
“人呢?”玄衣男子微皺眉頭,看了看他。
“啟稟林護(hù)法,屬下在周圍找了一圈,只見那邊的茂林里全是死尸。看樣子,一行官囚全被土匪劫殺了。”
“死了?”玄衣人掃視一圈,目光停留在一名手下的懷里。
“啊,弟兄們一陣好找,終于在林后的石磯上發(fā)現(xiàn)了一個女人。她身上的刀傷避過了重要部位,只是流血過多,還剩半口氣。”阿默揮了揮手,那名手下快步上前,讓林護(hù)法看清了該女的面目。
“這是…”玄衣男子緊皺眉頭,嘆了口氣,“快上船,此地不宜久留!”
“那這個女人是留還是不留?”阿默窺探著林護(hù)法的面色。
“帶上船!”玄衣人掀開布簾走進(jìn)船艙,“送進(jìn)來,我來給她醫(yī)治。”
“是!”十余個紫色的身影飛一般地竄入枋船里。
“換裝,去夢湖!”艙內(nèi)傳來一聲大吼,只見船上揚起白帆,掛上了商號的旗幡。蘆葦蕩里飄揚著十幾個絳色的棉布,深紅的色彩在白色的蘆花中顯得格外濃重。
這一船的人并不知曉,他們的主子意欲解救的那個女孩,此時正躺在三里之外的白樺林里。身染風(fēng)寒,沉沉睡去……
風(fēng)簸浪濤江頭惡,一雙錦鯉分東西。
陰差,陽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