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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暗天低,灌鉛似的壓住我的背脊。一步三回首,借著自云縫里漏出的幾縷陽光,將樓殿參差、香車九陌的繁都深深印入心底。
我只希望今天的太陽永遠不用升起,即使日后的每一天都背負著墨色的烏云。只要時間在此刻停留,哥哥就可以留住性命。
“死丫頭!走快點!”背上挨了一記重踹,兩手撲地,悶哼一聲。
“小姐!”弄墨快步上前,將我一把抱起。她小心地翻動我的手掌,輕輕地吹了吹我的掌心:“疼嗎?”
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無視掌心的劃痕,搖了搖頭:“不疼,弄墨現在是什么時候了?”
她抱著我快步跟在竹韻身后,輕輕地嘆了口氣:“從女牢里出來,聽到更聲,走了那么久,這會兒應該是卯時了。”
卯、辰、巳、午,這么快了嗎?西眺繁都,肝腸寸斷。冬至之夜,未及逃離,執行宵禁的五門都統便率兵趕到。容都統感嘆一聲,下令將哥哥捉拿,我牽著他的衣襟,哀求他寬限一時半刻,讓我們兄妹稍事話別。容伯伯長嘆一聲,說是必須在錢相之前將哥哥下獄,否則若是落入錢相手里,怕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那個無月之夜,我獨自一人坐在明心院里。迎著凜烈朔風,飲著點點寒露,翹首期盼旭日的升起。待到太陽初出,寒夜盡褪,我卻等來了一群抄家的錦衣軍。
一點點、斑竹之上盡是恓惶淚,一陣陣、寒風之中滿是仇怨氣。那天,當我被推上囚車,只見韓碩和韓琦兩位叔叔跪在街邊,兩手握拳,八尺大漢淚水肆流,兩人眼中滿是后悔。我并沒有哭泣,此時的流淚就代表了心靈的敗北。對!我相信,相信天不絕人愿,射月谷的那場雨不就是上天給予我們的啟示嗎。天地,天地定不會不分好歹、錯堪賢愚!
一定!一定!
我掙扎著從弄墨的懷里跳下來,牽著她的手,緊緊地跟著隊伍。暗自思量:更何況,兩位叔叔和韓家軍的眾位將士都不會目送哥哥上法場,都不會任由幽王斷了我韓家的血脈。所以我只要在哥哥尋來之前,好好活下去,即使云山蒙蒙骨肉離,也終有撥云見日重逢時。
此時朝陽撕開了暗云的衣角,一縷金色的光亮直直地灑在我的身上。仰起頭,堅定地看向云里:老天,這是你給我的暗示嗎?
跟著押解的官兵,一路疾行。出了繁都數十里,眼前的景物突變。一帶紅墻,粉痕剝落。路邊的水塘已經干涸,一池枯草,幾尾爛魚。邊上的茅舍多半荒棄,編竹花障坍倒大半,廊階蕪穢,蘚跡斑斕,檐下空掛一把艾草,看來這家是在端午之后遷走的。
繁都城內鶯歌燕舞、畫橋瓊樓,十里之外荒村衰草、凋樹枯藤。一冬之下,天地兩重。荊雍虎視眈眈,錢氏越俎代庖,幽王早已失道,幽國已經沒落。
抬頭看了看濃云之間的半個太陽,日上中天,午時快到了。哥哥千萬,千萬要逃過此劫!
安靜地被弄墨牽著,一路無語,直直地看向天際。恨不得親手將著灰色的重云撥開,恨不得將冬陽扯出云端。一行七八人,皆是老幼婦孺,每個人都是愁思滿懷、一臉苦色。弄墨和竹韻跟在我身邊,時不時幫我理理頭發。韓全走在最前端,以身遮住我們三個女眷,擋住一名黃牙小兵色瞇瞇的眼光,擋住撲面而來的陣陣黃沙。
當地上的影子漸漸移到腳下,午時悄無聲息地來到了。心砰砰狂跳,我揪緊衣襟,呼吸狂亂。腳下像灌了鉛似的,難以動彈。
“小姐…”滴滴水珠砸在手背上,肌膚一片微涼。艱難地抬起頭,只見竹韻、弄墨和全伯噙著淚水,相泣路歧。我瞪大眼睛,將眼眸暴露在寒風中,逼回了涌起的淚珠:“哭什麼!哥哥、我、還有大家,都不會死的!”
“小姐…”“小姐!”“……”
仰起頭,硬生生將涼淚壓回眼眶,一字一句認真說道:“哥哥不會死的!一定還活著!”
“tnd!后面那四個,快跟上!”長鞭揮起,竹韻一偏身,咬著下唇,擋住了那陣重抽。伸出手握緊她的柔荑,竹韻艱難地扯動嘴角,干燥的唇瓣泛起一絲血色。
一名赭衣小官向后退了兩步,扯住領頭官員的馬籠頭,小心翼翼地說道:“王大人,都走了三個時辰了,停下來歇歇吧。”
那位綠袍武官,腆著肚子,轉了轉脖子:“嗯,就在前方的酹月磯休息片刻吧。歇完了,就渡河。”
“是!”小官點了點頭,一路小跑,來到對首,胡亂地揮動鞭子,抽的一個孩子大聲哭泣,“都tmd給老子聽好了!等會我們在前灘休息,你們要是敢有一星半點的歪腦筋,老子就tnd砍了你們!”說著抽出微銹的大刀,裝模作樣地揮了揮,偏過頭向隊中十來個小兵抬了抬眉毛:“哥兒幾個把眼睛瞪大點,過了河,老子帶你們去玉華城爽爽去!”
“好嘞!”“馬子哥,還去什么玉華城啊,你看那個小娘們兒,長得比繁都四艷還要風騷!”“是啊,要胸有胸,要臀有臀,真tm帶勁,比我家那個黃臉婆美了好幾十萬倍!”著土色兵服的士兵色瞇瞇地看著弄墨,不時發出惡心的吸口水聲。
“好了。”那位王大人扶著小官的頭,艱難地從馬上爬下,“都去站邊兒,守好了,這一撥兒可都是得罪了錢丞相的,可千萬不能跑丟了!”說著從我們身前走過,摸著稀疏的胡子,兩眼混濁,猥褻的目光在弄墨身上游移。
韓全拖著鐵鐐,急急地站在我們身前。我從衣帶里取出畫眉遺留的木簪,緊緊地握在手中,警惕地瞪著他。大肚子男人嘴角一撇,不屑地哼了一聲,擺著官味,扶著小兵,大搖大擺地走開。
微微松了一口氣,拉著弄墨他們找了一個偏僻的角落坐下。只見那些士兵三五成群坐在一起大口喝酒,邊說著葷段子,邊打量著弄墨。我撇著干硬的饅頭,有一口沒一口地吞咽面塊,暗自思忖:看著一行官兵個個松散,想要從中逃脫也未嘗不可。只是我們一共四人,想要全身而退并不容易。其實可以使個美人計,先套牢了那只肥螳螂,再趁亂逃脫。但是這樣恐怕要委屈了弄墨,不行不行。我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靜下心來細細思索:在陸上我們是怎么也逃不了的,光是肥螳螂的那匹快馬,就可以追上我們這群老弱婦孺。如今,只能水遁了。半跪著看了看不遠處的酹月磯,側耳傾聽酹河波濤的拍岸聲。計上心頭,舒眉展顏,剛要開口,卻聽密林里傳來一陣喊殺聲。
拉著弄墨急急站起,四周官兵摔下酒瓶,歪歪斜斜地從地上爬起來。那只肥螳螂按著小官的腦袋,扶著官帽,踉蹌起身:“發…發生什麼事了?”
只見林間突然閃出五六個蒙面黑衣人,他們拿著刀,將我們圍了個仔細。肥螳螂壯膽似的大叫:“你們…你們這些山匪好大的膽子!竟敢圍堵押解官兵!”
弄墨彎下腰,將我抱起,緊緊地摟在懷里。竹韻和韓全擋在我們身前,姿態僵硬。
“快點離開,我們大人還可以饒你們一條狗命!”赭衣小官舉起銹刀,向前走了兩步。
領頭的那人兩眼一瞇,手起刀落,小官還來不及應聲便被砍倒在地。肥螳螂哆嗦著向馬兒跑去,還未觸到馬鞍就被一記飛刀命中了后腦。
“啊!”同行的一名女子驚叫出聲,驚醒了剛才嚇得沒了動靜的士兵。他們顧不得我們,提著刀四下逃竄。黑衣人猛地散開,只聽聲聲慘叫,地上躺了十幾具尸首。
這是來救我們的?捏緊弄墨的衣服,心中燃起了希望。可當我看到領頭的那人目光冷然,舉刀劈死了一名十二三歲的女孩兒,希望就立刻打碎了。“走!快走!”我瞪大眼睛,屏住呼吸,急急催促。弄墨抱著我,轉身便跑,韓全和竹韻跟在我們身后,四人一同鉆入密林。
耳邊傳來枯枝清脆的斷裂聲,我趴在弄墨的肩上,只見一個黑影在樹上快速跳躍。一轉眼便超到了我們身前,橫刀而立。
“你們…”我灼灼地看著黑衣人,清晰地說道,“你們不是山匪,山匪是不會蒙面的!”
他雙眼瞇起,冷哼一聲。
“錢喬致!”我攥緊拳頭,怒吼一聲,“你們是那奸相的爪牙吧!”
黑衣人瞪大雙眼,目光驚詫。看來我猜對了,錢喬致果然不會放過我們,他是想徹底斬斷韓家的血脈。
“給你們送終的!”一聲冷呵,舉刀而來。
竹韻和韓全撲上去攔住一名黑衣人,對弄墨急急大呼:“快!快帶著小姐離開!”
“呃~”韓全的背上插了一把大刀,嘴角流下一道鮮血,“快……”他抱著那人的小腿,兩腮微抖,已經說不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