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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覺到四周暖意融融，不自覺地蜷縮起身體，享受著輕軟的觸感。好想這樣一直睡下去，真的是太累了。翻了個(gè)身，腦袋里突然再次響起弄墨臨別前的低語：“要…活下去……”心中一顫，突地睜開雙眼。

直直地與一雙閃閃動(dòng)人的眸子對視，不禁倒吸一口冷氣。只見那雙眼睛里閃出驚喜的神色，只聽一聲歡快的大叫：“爺爺，她醒了！師妹醒了！”

師妹？好奇怪的稱呼，一想到被綁架的那段經(jīng)歷。我的心中不禁一緊，在被子里動(dòng)了動(dòng)手腳，再清了清嗓子。還好，沒有被點(diǎn)穴。微微舒了一口氣，強(qiáng)撐雙手，搖搖晃晃地坐了起來，腦袋一陣眩暈。

“爺爺，你快點(diǎn)，快點(diǎn)呀。”嗲嗲的聲音響起，我抱緊被子，警惕地盯著門口。只見虛掩的房門被人一腳踢開，一個(gè)身著紅色繡邊襦裙、腳踏棕色皮履小女孩一蹦一跳地跑了過來，隨著她的移動(dòng)，房間里回蕩著一陣清脆的響聲。走近了才看清，原來她左右兩邊的圓髻各系了一個(gè)紫金銅鈴。

“師妹，怎么樣？怎么樣？有沒有感覺好一點(diǎn)？”她眨動(dòng)著水汪汪的大眼睛，一下子撲到了床上。

“滟兒，不要嚇到人家。”抬起頭，只見一名矍鑠的老人摸著黑灰色的胡須，笑瞇瞇地看著我：“小姑娘，莫怕，我們不是壞人。”說著，他慢步走到床邊，摸了摸小女孩的頭發(fā)，細(xì)細(xì)解釋道：“前日，我的孫女滟兒在江邊的白樺林玩耍，恰巧看到小姑娘衣物盡濕，倒在地上。于是便叫來了她哥哥，這才將你背了回來。”

前日？抬起雙手，指腹掌心的累累傷痕明白地提醒我酹月磯上的慘禍并非夢境。眼前浮起水氣，迷茫一片：弄墨他們已經(jīng)去了兩天了……真的，真的只剩下我一個(gè)人了……

以手掩面，咬著下唇，壓抑著聲音，涕泗悄流。

“都是爺爺不好，把師妹弄哭了！”一聲嬌嗔響起，正當(dāng)我哭得胸腹抽痛之際，一雙暖暖的小手將我的手掌撥開。我不住地抽泣，生生地打起了哭嗝。“是誰欺負(fù)你了？師姐給你報(bào)仇去！”靈動(dòng)的眼睛里閃著火花，她挺直腰身，拍了拍胸脯，“別怕！我來給你作主！”

愣愣地看著她，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開口：“師…姐？”

“啊！太好了！太好了！”她欣喜地大叫一聲，從床上跳起來，得意地轉(zhuǎn)著圈，“師妹終于開口叫我了！”邊說邊扯了扯那位老人的衣襟：“爺爺！你聽到了吧，師妹她叫我了，從今天開始小鳥我就當(dāng)姐姐了！”

“滟兒，休得胡鬧！”老人嚴(yán)厲地看了她一眼。小女孩翻了翻眼睛，嘟起嘴巴，不滿地哼了一聲。

“小姑娘家住何處？說出來，我們好將你送回去。”老人身材消瘦，兩眼炯炯，一副仙風(fēng)道骨，很是脫俗，“你離家兩日，你的爹娘怕是早已經(jīng)焦急萬分，開始四處尋覓你的蹤跡了。”

他溫和真誠的神情讓我放下了戒備之心，眼眶涌起一陣酸澀：“我爹娘……已經(jīng)仙去……”

小女孩慢慢走到床邊，拉起我的手，低低說道：“我也是。”

抬起淚眼，微攏眉頭，怔怔地看著她：原來你我同病相憐。

“那…”沉厚的聲音傳來，“你可有家人？”

慢慢地從她暖暖的掌心里抽出手，抓緊被褥，喉間干澀，咬著牙，顫聲說道：“都…都被賊人殺死了……”

眼前突然掀起漫天的血紅，江頭林間的那一幕幕慘景再次浮現(xiàn)：全叔嘴角含血，竹韻凄然的褐瞳，弄墨腰間的刀劍。“要…活下去……”弄墨臨去時(shí)的低語一遍一遍地在我腦中回蕩。“要…活下去……”

“啊！”痛吼一聲，拼命晃頭，試圖將眼前的血紅晃的沒有蹤影。

“啪達(dá)！”一個(gè)悶悶的聲音響起，那副暗色的酹月磯慘圖漸漸散去，我愣愣地看向青石地。原來是那串紫檀佛珠滑落了手臂，接連而至的慘禍讓我食不知味，寢難安眠。原先被哥哥戲諷的胖手，已經(jīng)變成了瘦瘦的枯柴。了無大師的贈(zèng)禮也就這樣，從腕間輕易地滑落了。

小女孩快步上前，撿起了那串佛珠，來來回回翻看了遍，突然睜大雙眼，驚詫地叫道：“這不是那個(gè)無聊和尚的東西嘛！”

無聊和尚？我微皺眉頭，靜靜地看著她：難道她認(rèn)識(shí)了無大師？

老人挑著眉毛，搖了搖頭，好笑地看著她：“滟兒，這種佛珠很普通，比比皆是。”

“不普通！一點(diǎn)都不普通！”女孩不滿地嚷嚷，“爺爺你看，穗子旁邊的那顆佛豆豆上還有小鳥的畫兒呢！上次在寶蓮峰，不管小鳥怎么撒嬌，那個(gè)干癟和尚就是不肯將這串佛豆豆送給我。我就趁著他不注意，就刻了一只小鳥，作為報(bào)復(fù)！”她踮起腳，將佛珠遞給老人，急急叫道：“爺爺，你看呀！你看呀！”

他斂容接過，輕輕地?fù)芰藫苣闹榱＃^臉，炯炯地看著我：“小姑娘，這串佛珠是誰給你的？”

心中忐忑，嚅嚅答道：“是檀濟(jì)寺的一位大師贈(zèng)予的。”

老人向前跨了一步，語氣輕快：“那位大師可叫了無？”

“是。”微訝地接口。

“怎么樣，小鳥說對了吧！”小女孩得意地晃了晃身體，笑瞇瞇地看著我，“師妹啊，你還知道無聊和尚現(xiàn)在在那兒？他約了我爺爺過來賞景，可是自己卻不知道到哪里去了。一個(gè)和尚還撒謊騙人，真是可惡！”

“滟兒！不準(zhǔn)那么沒大沒小的！”老人厲聲喝止，“檀濟(jì)寺的小師父不是說了嘛，了無是被幽王罷了國寺主持一職，被趕下山去了。哪里是什么撒謊騙人，不要妄言！”

“哼！”小女孩皺了皺鼻子，不屑地說道，“那一定是他犯了錯(cuò)，才被罷職的！”

“不是…”我擦了擦眼淚，低低地說道，“大師沒有犯錯(cuò)。”

“嗯？”她偏著腦袋，好奇地看著我，“師妹你知道？”

皺著眉，輕輕地嘆了口氣：“大師是被牽連的。”都是被我們韓家的禍?zhǔn)逻B累的，那奸妃的眼里容不得半點(diǎn)沙子。

“牽連？”小女孩快步走來，發(fā)間的鈴鐺丁丁作響，“被誰牽連的？”

“被…”我一時(shí)怔怔，偏過臉，不愿多說。

“滟兒，好了。”

“可是！”她跺了跺腳，聲音悶悶，“好嘛，好嘛，不問就是了。”

呀地一聲，房門輕響，我抬起頭看向來人。只見一名藍(lán)衣少年端著一個(gè)青瓷碗，含笑立在門邊，眉眼淡淡，笑容暖暖：“師傅，藥煎好。”

老人向他微微頷首：“嗯，端過來吧。”

少年目光柔和，眨眼間就到了床邊：“小妹妹，可有力氣自己喝藥？”

“嗯，應(yīng)該可以。”我感激地對他點(diǎn)了點(diǎn)頭，“謝謝。”

這位溫潤的少年，淺淺一笑：“呵呵，不用謝。”

兩手微抖，顫顫地接過藥碗。或許是睡了兩天，或許是河中求生耗盡了體力。手腕一軟，眼見青瓷碗就要落到床上。可就在下一瞬，一只骨節(jié)分明的手翻掌而過，接下了那碗湯藥。我愣愣地抬起頭，直視那雙煦煦的雙眸：好漂亮的身手，好伶俐的動(dòng)作，他…會(huì)武。

只見少年溫文一笑：“小妹妹發(fā)了兩天熱，又滴水未進(jìn)，身體未免虛弱。”說著將青瓷碗遞給女孩：“就麻煩師妹了。”

紅衣女孩一把搶過藥碗，咚地一聲坐在了床沿上，舀起一勺黑乎乎的藥汁，有些笨拙地吹了吹，興奮地眨了眨眼睛：“師妹，乖，張嘴哦～”邊說，邊噢起嘴巴，樣子煞是純真可愛。

跟著她的動(dòng)作，不自覺的張開嘴巴，苦澀的藥汁沒入口中，滑入喉嚨，讓我微微怔住。為何如此輕易地相信他們？為何如此隨便地吞下湯藥？是因?yàn)樗麄冄壑械恼嬲\和溫暖嗎？

是，大概是。畢竟我已經(jīng)經(jīng)歷了太多的陰謀詭計(jì)，畢竟我已經(jīng)經(jīng)歷了太多的鮮紅血腥，畢竟我已經(jīng)太久沒有這樣安全靜心。一動(dòng)不動(dòng)地看著女孩靈動(dòng)的眸子，純凈清澈的讓我好羨慕好羨慕。淚水悄悄地滑落，眼前像是架起了一個(gè)三棱鏡，模模糊糊、分層錯(cuò)落，讓我看不清周圍。

“唉？師妹！師妹！”感覺一只小手輕輕地?fù)崃藫嵛业哪橆a，輕靈的聲音就在耳畔，“是不是太苦了？”這句話好像娘親，淚水洶涌而出，我哀嚎一聲，肆意地發(fā)泄著滿心的傷痛。

“師兄！師兄！快給小師妹買麥芽糖去！快呀！快呀！”

“滟兒～”沉沉的聲音響起，感覺到身前覆上了一片陰影，我擦了擦眼角，慢慢抬起頭。只見老人站在床頭，雙目幽幽，半晌嘆了一口氣：“孩子，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過去？怎能過去？一次次慘慘別離，一幕幕凄凄圖景，深深地刻在我的心頭，時(shí)時(shí)提醒我：這條命不單單是你自己的，你背負(fù)了太多人的血淚。在報(bào)仇雪恨之前，韓月下你沒有資格忘卻、你沒有資格喪命！

此恨，如同滄海之中的浪濤，一陣陣地在胸間翻滾。濃濃怨氣從心底咆哮而出，化成了一股甜腥在喉間徘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那道怨氣生生咽下。松開緊握的拳頭，掀開被子，搖晃著坐在床邊，兩腳顫顫地落塌，膝部發(fā)軟，一下子跪倒在地。

“師妹！”女孩匆匆放下碗勺，想要將我扶起。我晃了晃手，感激地看著她：“謝謝你救了我。”

她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清脆地笑開：“哎呀呀，你要真的想謝我，就給我做妹妹吧。小鳥好想有個(gè)妹妹，好想好想呢！”

嘴角微微松弛，仰起頭看向老人和少年：“謝謝兩位施以援手。”說完，兩手貼在冰涼的青石地上，重重地叩了一個(gè)響頭。真的很感謝，感謝你們救了我的命，救了我這條凝結(jié)了數(shù)條冤魂的命。

“地上涼，小妹妹快點(diǎn)起來吧，不然剛壓下去的寒熱又要發(fā)作了。”兩手被輕輕拉起，我感動(dòng)地看著溫煦的少年和活潑的女孩，倚著床柱，慢慢地站了起來。

“孩子，你可愿跟著我們？”渾厚的聲音響起，我瞪大眼睛驚詫地看過去。只見老人摸著胡須，和藹地看著我：“既然無處可去，何不跟著我們祖孫三人離開。”他摸了摸手中的佛珠，繼續(xù)說道：“想來這次巧遇，還是了無給我們種下的緣分。孩子，你可愿意順應(yīng)佛緣？”

雖然我還在遲疑，還在猶豫，他們是不是值得相信，但是這怕是我最后的一線生機(jī)了。嗯，不管怎麼樣要先活下去。想到這里，輕輕地嘆了口氣，堅(jiān)定地看向他：“我愿意！”

他微微頷首，雙目炯炯：“老夫姓豐，名懷瑾。”接著指了指藍(lán)衣少年：“這是我的徒兒，豐梧雨。”

少年向我溫文一笑，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作為回應(yīng)。心中暗自揣摩：梧桐更兼風(fēng)雨，到黃昏，點(diǎn)點(diǎn)滴滴。梧雨，無語，何事難以言及？加了這個(gè)豐姓，風(fēng)無雨，這是師父對徒弟的默默祝福吧。

“這個(gè)是我孫女。”豐懷瑾看了看紅衣女孩，“豐瀲滟。”

水光瀲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瀲滟，瀲滟，真是一個(gè)美好的名字。友善地笑笑，只見她眼角微挑，一臉快意：“太好了！太好了！我有師妹了！”說著抓住我的手，歪著頭，眨了眨眼睛：“師妹啊，不要聽我爺爺?shù)模瑤熃阄也唤惺裁礊嚕裁翠伲y聽死了。”說著不滿地看了看豐懷瑾老人，哼了一聲繼續(xù)興奮地說道：“師妹啊，叫我小鳥師姐吧，啊～”

眼眉舒展，輕聲開口：“小鳥師姐。”

“嗯嗯！”她開心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一把抱住我，“太好了，師妹！我有師妹了！”

微微松了一口氣，任由她又蹦又跳。她的懷抱暖暖的，讓我感到一陣舒心。

“好了，師妹。”豐梧雨輕輕扯開小鳥，“小師妹大病未愈，都快被你晃暈了。”

“噢！”小鳥摸了摸頭，不好意思地笑笑，“人家太高興了嘛！”

我顫悠悠地向前走了兩步，拱手傾身，清晰地說道：“小女姓韓，名月下，乳名卿卿，見過師父、師兄和師姐。”

“卿卿，卿卿。”小鳥圍著我，不停地輕叫，“卿卿師妹，卿卿師妹。”

豐懷瑾走到木椅邊，慢慢地撩起長袍，輕輕坐下：“孩子，前塵休要再提。像你師兄一樣，為師為你起一個(gè)新名可好？”

握緊拳頭，似有不甘，轉(zhuǎn)念一想，現(xiàn)在韓月下這個(gè)名字確實(shí)兇險(xiǎn)，換一個(gè)名字也好。先活下來，以后再慢慢計(jì)較。抿了抿嘴唇，低下頭，輕輕說道：“請師父賜名。”

“云卿。”沉厚的聲音里似有一絲輕快，我抬首靜視，只見他端著一個(gè)陶杯，笑容親和，“以后你就叫豐云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