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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jìn)入藏酒的地窖后，梁子高立刻換了一副口吻，嚴(yán)肅道：“公子，屬下查過了，那灰衣人是二公子身邊的。”

劉義隆淡然說了一句：“原來如此。”

之前在長亭之中，劉義隆自是聽到了灰衣人所言，心中便有所疑惑。而后灰衣人趁亂溜走，劉義隆也跟著離席，命梁子高暗中跟著那灰衣人，果真發(fā)現(xiàn)了蹊蹺。

梁子高問道：“二公子為何要命人在詩會上大放厥詞？”

“這并非大放厥詞，而是替父親制造聲勢。”他見梁子高一副迷茫的樣子，又道：“百姓最是盲目，易被各類虛假之事迷惑，尤其是神鬼之事。你當(dāng)真以為漢高祖劉邦是赤龍所生？那不過是劉邦為自己造的聲勢，好讓旁人都以為他是真龍帝王，歸順于他。”

梁子高愕然：“竟是這樣！”

“除去劉邦，光武皇帝劉秀，魏文帝曹丕，元帝司馬睿，均有此類出生傳說。開國之君，若無幾處特異之處，又怎能令百姓信服這是真命天子，認(rèn)可這個(gè)全新的皇帝呢？”

梁子高恍然大悟地點(diǎn)點(diǎn)頭，“還是公子瞧得透徹。”

“父親既命二哥為他造勢，可知他奪位已不久遠(yuǎn)，我們需加快行動。”劉義隆沉沉一嘆，目光瞥向地窖里的酒壇，“先按計(jì)劃行事吧！”

“是。”梁子高取了一壇酒過來，打開酒蓋，濃郁的酒香立刻飄了出來。“公子，往這壇酒里下藥嗎？”

劉義隆點(diǎn)點(diǎn)頭，表情似有些沉重，“下吧！”

梁子高從懷里掏出一包藥粉，盡數(shù)倒入酒壇之中。完成后，他搖了搖酒壇，才重新將蓋子蓋上。

劉義隆道：“一共搬五壇酒出去，下了藥的這壇，記得送到修澤那里。”

梁子高點(diǎn)頭道：“公子放心，不會弄錯(cuò)的。”

少頃，天色將昏，劉義隆幾人坐于茅屋之中，陪著陶淵明飲酒吃菜。

王曇首得嘗酒釀高興不已，不過一會兒功夫，便飲了半壇下肚，好在他先飲的不是那壇下了藥的，否則早已趴倒在桌上。

屋外一直有人盯著，屋內(nèi)的人倒是飲酒聊天好不暢快。就連身為車夫的梁子高，也被陶淵明邀請入席，同他們坐于一處吃酒。

酒過三巡，王曇首終于將第一壇酒吃盡，開啟第二壇，不過吃了幾口，便開始頭腦發(fā)暈，兩眼發(fā)花。王曇首醉醺醺道：“這是怎么回事？我酒量何時(shí)變得這么差了？”話音剛落，便一頭栽倒在桌上，不省人事。

陶淵明端起小陶碗，正要飲酒，看到王曇首倒了，頓時(shí)問道：“他怎會倒得這樣快？車兒，你給他下了蒙汗藥？”

劉義隆慚愧道：“果然瞞不過先生的眼睛。”其實(shí)他哄王曇首一道過來，亦是為了掩人耳目。

陶淵明沉吟一會兒，才道：“你將王修澤迷倒，可是有什么話要對老夫說？”

“是。”劉義隆低著頭，面有躑躅之色。

陶淵明此刻眼中已是清明一片，早已不復(fù)之前渾濁迷茫之態(tài)，抬手道：“你我既為忘年之交，有什么話但說無妨。”

劉義隆忽然轉(zhuǎn)向陶淵明，跪于坐墊上，匍匐一拜，“車兒此番其實(shí)是來向先生道別的。”

“道別？”陶淵明訝然，隨后又了然地點(diǎn)點(diǎn)頭，“莫非是你父親他……”

“先生所料不假，父親他只怕很快就會有所行動。”

陶淵明長嘆一聲，捋捋胡須道：“果然如此吶！那……你準(zhǔn)備去往何處？”

“北魏。”劉義隆直起身，雙膝依舊跪在地上，“車兒這一去，恐不會再回南國，日后也再難相見。先生雖將車兒當(dāng)做忘年之交，可在車兒心中，先生更是一位良師。這些年來，先生對車兒的教誨之恩，車兒沒齒難忘，今后無以回報(bào)，只能叩首以謝先生之恩。”說罷，又朝著陶淵明叩首一拜。

陶淵明面露不忍之色，忙抬手道：“罷，不必拜了，你且起身吧！”

“是。”劉義隆轉(zhuǎn)回身。

陶淵明瞧了一眼坐于右下手的梁子高，知曉此人是劉義隆心腹，不必忌諱，便直言道：“你父親奪位之心，你既已看透，也不失為一件好事。宦海如戰(zhàn)場，勾心斗角，你死我活，一入其中，便身陷泥淖，難以自拔，這也是老夫?yàn)楹尾豢显偃胧送局伞Ｄ愠錾硗豕遥懿皇芷渲欣鏅?quán)欲所擾，老夫深感欣慰。如今朝政恐將動亂，你既想遠(yuǎn)遠(yuǎn)避開，老夫亦是支持你的，但不知，你是否已將一切安排妥當(dāng)了？”

“已經(jīng)安排妥當(dāng)，只待時(shí)機(jī)成熟，便可離開建康。”

“如此甚好。”陶淵明長聲一嘆，“可曾計(jì)劃多長時(shí)日內(nèi)離京？”

“約莫兩三月內(nèi)。”

“那便是隆冬之際了。再過些日子，老夫也要離開這里了。”

劉義隆一奇，忙問：“先生又要去往何處？”

陶淵明呵呵一笑，道：“不必緊張，老夫是要去看看曾孫。近日收到長子來信，說老夫那長孫媳婦即將臨盆，邀老夫到江州小住，順便瞧瞧出世的曾孫。”

“原來如此，那便恭喜先生了。”

陶淵明做了曾祖父，不免露出幾分喜色，一拍案幾道：“既然往后你我二人再難相見，你就陪老夫好好下一盤棋吧！”

劉義隆拱手道：“車兒遵命。”

當(dāng)下陶淵明與劉義隆撤下了酒菜，放上棋盤，接著微弱的燭光，開始對弈。梁子高則將昏迷的王曇首扶到陶淵明的床榻上躺下。

約莫亥時(shí)一刻，二人才結(jié)束了一局。

陶淵明感嘆道：“如今你棋藝又有精進(jìn)，連老夫也不是你的對手了。”

劉義隆道：“車兒的棋藝，也是先生所授。”

陶淵明呵呵笑道：“這便是青出一藍(lán)而勝于藍(lán)了。”

劉義隆看看窗外，說道：“時(shí)候不早，車兒也該告辭了。”

“好，車兒，你往后多多保重。”

“先生也請多保重。”

陶淵明這方露出些許不舍之情，“去往北魏之后，若是可能，便時(shí)常捎封信回來，也好叫老夫知道你在那邊過得好不好。”

劉義隆鄭重道：“一待車兒安頓下來，便給先生捎信。”

陶淵明點(diǎn)點(diǎn)頭，“去吧！”

劉義隆又走到陶淵明下方，行跪拜禮，“車兒拜別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