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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自司馬茂英謝晦等人離開后,棲霞山長亭里的諸文人也失了繼續吟詩作對潑墨揮毫的興致,各自寒暄一番也就散了。
王曇首正收整自己的書畫,便有多人上來求取他的墨寶,他倒也十分大方,盡數贈了出去。正要離開長亭時,才見劉義隆回來,訝然道:“你這是去哪里了?”
劉義隆淡然一笑,道:“沒去哪里,只在附近隨意走了走?!?
王曇首想到之前劉義隆和司馬茂英之間奇怪的舉動,不免問道:“你跟德音怎么了?”
“沒怎么,我們很好,你多慮了?!?
“當真很好?可她為何不理你?”王曇首不肯相信。
“德音一向有些小性子,她大抵是嫌我來得太晚?!眲⒘x隆抬頭看向前方,“既然已無他事,便離開此地吧!”他抬腳往石階走去。
王曇首跟上他,說道:“方才德音身邊的丫頭小惠落水了,幸虧謝將軍及時將她救起,否則肯定兇多吉少。”
劉義隆并無多少驚訝之意,只淡然道:“無事便好。”
王曇首又將之前劉濤為小惠渡氣,以及司馬茂英要將小惠許配劉濤卻被拒之事一五一十告知劉義隆。
劉義隆依舊沒有多少驚訝,只道:“小惠倒是個剛烈要強的女子?!?
“可不是么!若非謝將軍攔下,只怕她真就一頭碰死了?!蓖鯐沂籽缘酱颂?,不免又感嘆道:“這恩平也真是,娶了小惠不也挺好的嘛!還偏說自己有喜歡的女子,非她不娶。這要是叫他外祖母知曉,不定得多傷心。他外祖母只他這一根獨苗了,他還不知珍惜自己。”
劉義隆目光微微一閃,卻并未橫加評論。其實方才小惠落水時,他就長亭北側的竹林里,看到了禁衛軍,他便知曉謝晦來了。謝晦武功很高,他自不必擔心小惠無法得救,于是一直立于竹林里,遙遙看著長亭。
謝晦是他父親的人,他可以肯定,然謝晦又是個自負之人,恐不是全心聽令于劉裕,這才有了禁衛軍中大換要員之舉。謝晦是想在劉裕奪位之前多一些資本,以便將來謀求更多吧!
王曇首見他神情凝重,問道:“你在想什么?”
劉義隆回神,平淡道:“沒想什么,我打算去看望陶潛先生,你可愿跟我一塊去?”
“陶潛先生?”王曇首先是一愣,而后十分無奈道:“我長兄過去總是勸他入仕,他不肯答應,一見我長兄就躲,連帶對我,亦是尤為厭煩。我去看他,還不得碰一鼻子灰呀!”
陶潛先生陶淵明與王曇首的長兄王弘原是好友,相識于江州,而后王弘時常勸說陶淵明再入仕途,卻一直遭到拒絕。王弘說得多了,陶淵明便不再見這位昔日好友,二人關系也逐漸疏遠。
劉義隆道:“你不肯去,我也不勉強,不過我在陶潛先生那里存了幾壇桂花釀,你若是不去,恐怕就無福消受了?!闭f罷,他朗聲一笑,快步走下石階。
“什么?”王曇首瞪眼,怒道:“你這劉車兒,好生可惡,就拿我好酒來脅迫我?!蓖鯐沂鬃飞纤哪_步,“你這么說,分明是迫我和你一起去?!?
“你既以為我是迫你一起去,大可以不去,我又沒拿刀架你脖子上?!?
“那你為何要說在那存了好酒,分明是撓我心窩?!?
“我若事先不說,事后才告知你,那有我存的桂花釀,而且已被吃盡,你還不得捶胸頓足悔恨不已啊!”
王曇首細細一想,他說的也有道理,于是嘿嘿笑道:“你說的對,以你這有意氣死人的秉性,若吃了好酒一定會告知我,為防后悔,我還是跟你一塊去吧!”
劉義隆淡然一笑,繼續往前走去。
一個時辰后,梁子高駕著馬車來到一座茅屋前。這茅屋建得簡單樸素,有一方院子,院里幾片菜地,蔬菜葉片肥厚,長勢喜人。茅屋之后則是片片田野,此時谷物已經收割,田里只留下干枯的稻桿。
劉義隆跳下馬車,走到院門外,瞧見柴扉緊閉,顯然茅屋的主人并不在家。
這時正有一名農夫扛著頭經過,劉義隆忙向其詢問道:“足下留步,請問足下可知陶潛先生去了何處?!?
農夫道:“近日村頭孫家老頭子過世,陶潛大抵是去送葬了。你們去村頭瞧瞧,興許他在那?!?
劉義隆抱拳,“多謝足下?!?
“不用客氣?!鞭r夫揮揮手便走了。
陶淵明自隱居之后,便自名陶潛,故而附近村民只知陶潛不知陶淵明。
當下劉義隆又上了馬車,令車夫駕著馬車往村頭而去。不多時,他們來到村頭,果然聽到外頭在奏喪樂,還有人痛哭哀嚎的聲音傳來。
劉義隆和王曇首甫一下了馬車,便聽到靈堂里有人悲戚唱著挽歌,那歌詞唱道:
有生必有死,早終非命促。
昨暮同為人,今旦在鬼錄。
魂氣散何之?枯形寄空木。
嬌兒索父啼,良友撫我哭。
得失不復知,是非安能覺!
千秋萬歲后,誰知榮與辱。
但恨在世時,飲酒不得足。
唱曲悲傷哀愁,聲音嘶啞滄桑,與那些哭聲混雜在一起,竟能令人內心升起一陣莫名悲痛之情。
幾百年前,這挽歌本是大漢朝規定的送葬喪禮之一,發展至今,已不僅僅作送葬之用。許多名士皆喜愛挽歌,其凄美哀傷的曲調正符合當世文人們的審美,有時這樣的挽歌正能恰如其分地將文人們心中的諸多幽思表現出來。更多的時候,文人們喜歡用挽歌來表達對禮法的蔑視,對自由的崇尚,以及風流不羈的生活態度。
現下這位陶潛先生,也是個喜愛挽歌的文人。不必懷疑,在靈堂中唱歌之人便是年過花甲的陶淵明。
劉義隆與王曇首駐足于靈堂外,又聽得里面得人繼續唱道:
昔在無酒飲,今但湛空觴。
春醪生浮蟻,何時更能嘗。
肴案盈我前,親舊哭我傍。
欲語口無音,欲視眼無光。
昔在高堂寢,今宿荒草鄉。
一朝出門去,歸來夜未央。
荒草何茫茫,白楊亦蕭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