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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勝負并不重要,重要的事對弈的過程?!卑滓氯朔藕脻h箏,又將棋盤上的棋子一粒粒拾起,放回老榆木棋罐中,而后將手里裝有白子的棋罐遞給道生,“大師先請。”
“老衲就不客氣了?!钡郎眠^白棋罐,執起一枚白子,鏗鏘落子。
白衣人緊隨其后落下一枚黑子。
半個時辰后,棋盤上已經布滿棋子,白棋之勢略顯薄弱,然黑棋亦無緊逼的跡象,顯然白衣人意不在棋,而在他事。
果然,片刻之后,白衣人開口道:“后生聽聞大師所講之經,能令滿手血腥之人放下屠刀,懺悔認錯;亦能令窮兇極惡之人迷途知返,摒棄惡念;還能令心生苦痛之人遠離折磨,脫胎換骨。于是后生想向大師請教一二,如何才能叫一個權欲熏心之人放下他所執之事,放他人一條生路呢?”
道生淡然一笑,心中似已經知曉白衣人所指的事情,捋捋白須,又放下一粒白子,說道:“先師所譯的《妙華蓮華經》中有偈言:我知此眾生,未曾修善本,堅著于五欲,癡愛故生惱。以諸欲因緣,墜墮三惡道,輪回六趣中,備受諸苦毒,受胎之微形,世世常增長。是諸世尊等,皆說一乘法,化無量眾生,令入于佛道?!?
白衣人不能明白其中深意,便問:“煩請大師明解。”
道生緩緩道:“人之七情六欲,皆由心生。心生念,念生欲,欲又復生念,往復循環,愈陷愈深。是以,有人癡于情愛,有人耽于色相,有人沉湎金銀,有人追逐功名,有人執著珍食,各有所癡,各有所念,便各有所欲。然其根本卻是,念愈多,欲愈深,不得饜足則心受其煎。倘若欲壑難填,便墮入惡道,受苦毒折磨,難于跳脫?!?
白衣人注意力已然不在棋棋盤之中,雖仍在落子,卻已經不如從前縝密。“若是已經墮入惡道之中,又該如何才能回頭是岸?”
道生飄然一笑,“諸欲皆由心生,心清則欲盡,無念亦無欲,所謂無欲無求當是如此?!钡郎援?,落下最后一粒白子,說道:“施主,你輸了。”
白衣人低頭一看,果然已經輸了棋局。
道生雙手合十,徐徐道:“阿彌陀佛,施主輸給老衲的不是棋,是心?!?
白衣人悵然一笑,道:“是,后生輸了。”
“老衲觀施主后世情緣,恐是畸零凋殘寡親緣情緣之命數。若是不欲如此,便不可妄動欲念,早早遠離紛爭,方可自在逍遙一世,否則……”
“否則如何?”
“否則……否則便是所求永不可得,所惜棄你而去,所厭形影相隨,縱然坐擁一切也無法改變。雖有兒孫滿堂,依然半世孤苦,煢煢孑立,形影相吊。子孫后代不忠不孝,不仁不義,殘暴乖張,以下犯下,違背人倫,悖逆綱常,而施主恐將慘死于至親至信之人手中。”道生所言分明是極為惡毒之話,可由這位老僧口中說出來,卻并無凄厲悲慘的意味,他語氣波瀾不驚,神態平和寧靜,仿佛所說之事只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白衣人聽罷也不生氣,只道:“后生竟不知道大師還有看相算命的本事。”
“非也?!钡郎従彄u頭,“佛家只講求一個緣字,施主與佛有極大緣分,塵世中的親緣情緣卻甚為淺薄,否則老衲也不會清晨被施主琴音吸引提燈而來。若老衲所料不假,施主應是一位性情閑逸寡淡之人,倘若施主能放下一切,隨老衲一同禮佛誦經,必能一世健康長壽和順安寧?!?
“說來說去,大師原來要渡后生去出家??!”白衣人忍不住輕笑起來?!昂笊拇_性情寡淡諸事不爭,卻并非無欲無求四大皆空,所以后生恐怕要讓大師失望了。”
“老衲并非要渡你出家,只是渡你遠離苦厄,保你一世太平安康。你若不肯,也不強求,只愿你記得老衲今日之言,不可妄動欲念,否則,縱然你有再大的本事,再精的棋藝,一樣會如今日這般滿盤皆輸。老衲言盡于此,施主所等之人想必也快到了,老衲失陪,阿彌陀佛!”
道生說完,慢慢起身,捋順身上壓皺的僧服,重新提上燈籠,無聲地離開了甘露亭。
白衣人沒有出聲,一直挺直脊梁端坐于亭臺中。
在他的身后,一輪紅日漸漸升了起來,將周身一切都染成橘色。在他的前方,清晨的薄霧漸漸逸散開來,遠處的景致在朝陽的照耀下一點點明媚敞亮起來,透著蓬勃朝氣。
不知過了多久,一名頭戴銀紅牡丹,身穿月華束腰多褶輕羅裙,腳踩玉華飛頭履的窈窕少女出現在之前道生走過的青石板小路上。少女一手撐著碎花油紙傘,一手稍稍提著裙擺,輕移蓮步走向坐在甘露亭里的白衣男子。
正是旭日初升之時,金光灑下,映著覆舟山上的滿目翠意,陡絕峭壁邊的遺世孤亭,又有廟中晨鐘響徹,遙遙回蕩在廣闊浩淼的后湖之上。
此情此景,恍若畫境。
畫中少女手撐油紙傘走到白衣男子身后,輕柔說了一聲:“檀奴,我來了。”聲音嬌嫩愉悅,竟比晨鐘之音還要悅耳動聽。
只見白衣男子緩緩回過身,狹長多情的丹鳳眼角微微上揚,清澈墨黑的瞳仁里倒映出少女的身影,比那夜里最璀璨的北辰星還要明亮幾分,出塵絕世俊美無儔的面容上露出一個清淺醉人的笑容。他朝少女伸出一只手,柔聲道了一句:“總算把你等來了。”
少女將自己的柔軟細膩的右手輕輕放在了他的掌心中,金光在兩人周圍暈成一圈光輝,時間仿佛一瞬間定格了,這一幕,便是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