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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八月節。金屬秋,金色白,陰氣漸重露凝而白也。
覆舟山,位于臺城建康宮之北,東依鐘山,西望雞籠,北臨后湖。其山勢平緩,高不過數十丈,山中綠意盎然,景色旖旎,建有寺廟青園寺,香火鼎盛。因臨湖一側陡峭如削,如一只傾覆的行舟,故而得名覆舟山。
劉車兒信中約司馬茂英見面之處正是這覆舟山中青園寺后院,臨湖的甘露亭中。
卯時將至,天色朦朧,遠處的湖光山色都恍惚籠在蒙蒙雨霧中,就連遠處寺廟里的那高聳入云的佛塔都似幻似真,瞧不真切。寅時一刻方才下過雨,屋檐上仍有雨珠墜下,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滴答聲,空氣中飄逸著水汽以及泥土的濕潤芬芳,更給這極目所望的一色景致增添了許多朦朧夢幻之美。
甘露亭中,已有一人端坐其中,雪白長衫鋪展于地,萬縷青絲直垂身后,未束發髻,僅用一根白紗絲帶綁住幾屢散發。單瞧背影,便覺此人背部線條十分優美,其姿清癯挺拔,定是當世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琴音錚然響起,悠揚纏綿,如怨如慕,如泣如訴,恍若有著無限哀思,無限愁緒,映著滿目湖光山色,卻能交相融合,美輪美奐。
有詩云:
煙波杳杳朱甍隱,靡雨深深碧瓦沉。
柳亂秋風輕冷色,偏偏攪動水波紋。
琴聲猶記當年曲,忍教孤家切切疼。
且定來生湯不飲,魂飛念斷夢歸人。
一曲奏畢,琴音繚繞,久久不去,空氣中仿佛還飄逸著細膩柔滑的絲竹之音。
甘露亭之南,有一人提著燈籠緩步走來。那人頭上空空如也,身上一襲褪色焦黃僧服,腳下一雙青繩草鞋,十個粗糙的腳趾均暴露在濕冷的空氣中,亦步亦趨,如踏薄霧般向甘露亭走來。
走得近了,方瞧清這名僧侶的相貌,是個已近古稀之年的老者,雞皮鶴須,面目沉靜,寶相莊嚴。
之前端坐在甘露亭中的白衣人聞得腳步聲,并未起身,也未轉頭,只平靜道:“可是道生大師?”冰泉般甘冽清澈的聲音,又透出幾絲醇厚,猶如花蕊釀成的瓊漿,馥郁濃香。
“確是老衲。”名喚道生的老僧提著燈籠,行至白衣人面前,將手里的燈籠擱在一旁。
“大師請坐!”白衣人自寬大的袖中伸出一只素玉般修長有力的手掌,可見其袖口繪有蘭枝紋路。
道生捋捋僧服,在白衣人對面盤腿而坐,見白衣人腿上擺著一把金絲楠木十八琴弦的漢箏,面前還有一盤未完的棋局,白子已被黑子包圍,眼見欲敗,可偏又是死局逢生之相,一步棋也偏差不得。道生開口道:“若老衲所猜不錯,施主可是百姓口中那位昳麗美姿,建康二公子之一的‘美公子’?”
“不敢當,正是后生。”
“老衲初至建康時,就聽聞過施主名聲。琴棋書畫之中,施主精于琴棋,而另一位與施主齊名的‘雅公子’則精于書畫。今日得見,實屬有幸。”
白衣人清淡道:“不過是世人謬贊,大師言重了。后生能得見鳩摩羅什高僧首徒竺道生大師尊顏,才是后生之幸。”
道生捋捋白須,說道:“老衲也不過是沾得先師榮光罷了。”
“道生大師何必自謙,鳩摩高僧固然赫赫有名,然大師亦能承接尊師衣缽,將佛法在我南國發揚光大,其功績也確實令人佩服。”
這位道生大師又名竺道生,乃是名僧鳩摩羅什的首徒,自幼出家,后追隨鳩摩羅什傳道授業,講授佛法,早已聞名遐邇。現今不過途經建康,旅居在這覆舟山青園寺中。他名聲在外,建康城中不少禮佛之人皆來拜見,聽他講禪誦經。
道生大師既有名聲,自不會單獨會見某位香客。白衣人清晨旭日未升便在這甘露亭中,以琴聲吸引道生大師前來,欲同道生單獨會面,這份心思道生自然明曉。
道生既知曉白衣人故意以琴聲引他過來,他亦可不來,然而佛家講求一個緣字,他既能聽到白衣人的琴聲,又被他的琴聲打動,自是說明他與白衣人乃有緣之人,故而現身一見。
“阿彌陀佛。”道生雙手合掌,“不知施主引老衲現身所為何事?”
白衣人伸出一手,五指并攏指向棋盤,“愿同大師切磋一局,聊聊閑事。”
道生當然知道他口中的閑事必然不是等閑之事,看著棋盤說道:“施主自我博弈之局尚未結束,如何開啟新局?”
“非也,棋局已了。”白衣人執起一枚白子,通體潤白的棋子夾在他的食指與中指間,更襯得兩只手指修長白皙,瑩瑩如玉。“大師請看!”他手起棋落,將那粒白子擺在棋盤之中,一瞬間,勝負已定。
道生感嘆道:“善哉,老衲方才只看出白子乃死局逢生之相,豈料施主竟能一子定乾坤,棋藝之高,令人嘆服。與施主對局,老衲恐怕毫無勝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