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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知建康城中的“美公子”名叫劉車兒,與“雅公子”王曇首并稱建康二公子,卻甚少有人知道,車兒只是這位公子的字,義隆才他的名。他姓劉,名義隆,字車兒,是宋公劉裕家的三公子。
劉裕乃是士兵出身,一生戎馬為這大晉朝打拼下來半壁江山,先滅南燕,又滅西蜀,再滅后秦,先后平定討伐了恒玄、盧循、劉毅、司馬休之等諸多亂黨逆賊,功勛顯赫,氣吞山河。這樣一位大將軍的府邸之中,便是老弱婦孺也能舞一舞刀槍劍棒,唯獨這位三公子,武學氣功一樣不通,成日只知撫琴下棋,還尤其喜歡自己同自己下棋,有時候一下就是一整天,也不知道疲乏似的。
劉裕自然是不喜歡三兒子劉義隆的,不僅因他脾氣秉性與自己完全不同,還因他的生母出身很是貧賤。劉義隆生母胡氏乃是農家女,年輕時未嫁而寡,一直未能再嫁。四十歲時,劉裕率兵北征路過胡氏所住村莊,見其年歲雖大,卻仍有幾分顏色,便幸于胡氏,不想胡氏一幸有孕,生下了劉義隆。
而后胡氏被劉裕帶回府中,待她生下孩子便棄之不理,可見劉裕對胡氏毫無感情可言。胡氏一介農婦,無法適應王府中的生活,犯下錯誤,被劉裕譴責懲罰,因傷染病,不治而亡。
是以劉義隆自小無母,父親又到處征戰,對他毫無關心愛憐,他便漸漸養成了沉靜內斂寡淡不爭的性子。
近些年,劉義隆年紀稍長,容貌竟出落得格外美艷絕色,絲毫不亞于婦人。當朝民風,男子皆以膚白陰柔為美,前有潘安、衛階、嵇康、慕容沖等均是此類美男,男子甚至傅粉涂脂來打扮自己。劉義隆雖并無傅粉涂脂的嗜好,但其肌膚瑩白柔澤,香膩潤滑,勝過那些皮糙肉厚的傅粉男子千倍百倍,就連女子的肌膚也未必及得上他,況且他風姿特秀,玉樹臨風,龍章鳳姿,質雅淑韻,一雙似笑非笑桃花含情目,眼波流轉間,一顰一笑間,盡展千種相思,萬般風情。
他生得這般美,一旦出現在街市中,便有年輕女子朝他扔來鮮花蔬果,以示愛意,一如當年那位擲果盈車的潘安一般,故而他身邊與他熟識之人便會戲稱他一聲“檀奴”。只是劉義隆并不喜歡這個愛稱,且只允司馬茂英這樣稱呼他,因而這個稱呼成了司馬茂英一人專屬的稱呼。
劉義隆精于琴棋,與司徒王珣幼子王曇首私交甚好,二人時常一同出入于各類風雅場所,舞文弄墨,吟詩作對。在建康城中的文人圈中,但凡對棋,無人可勝過他,他名聲漸噪,便得了那“美公子”的稱謂。而與他常在一處的王曇首,因著出身瑯琊王氏,且王氏曾有王羲之、王獻之這樣的書法大家文豪巨子,王曇首雖不是王羲之嫡系后代,但他畢竟是王導之曾孫,“雅公子”這三個字他也是當得的。
劉義隆素知劉裕不喜他舞文弄墨,故而最初與建康城中文人相交時,也沒用劉家三公子劉義隆之名,只用了劉車兒,現下亦只有與他親近之人知曉劉車兒便是宋公家的三公子。
不過,劉義隆在建康城中有了名聲后,劉裕對他的態度倒比從前好了一些,大抵是覺得這個兒子確實并非一無是處,雖然不能繼承武將之家的衣缽,但好歹還有些可取之處,于是劉裕將幾個小兒子并小女兒也送到了太學院去念書,便是那日和司馬元瑜發生矛盾的劉惠媛還有她的兩個哥哥。
于劉裕這種肚里沒有多少墨水的武將來說,對文人總有一種似羨慕似妒忌的情感,因而劉義隆彌補了他這方面的不足,他便能夠多看這兒子幾眼了。
當下劉義隆攜了司馬茂英的手,令她在自己身邊坐下,便問:“怎么一個人來了?小惠和小茹沒陪你同來?”
“來了,我讓她們在前頭等我。”
“也好。”劉義隆淺淺一笑,眉眼間風情更甚,“沒有旁人,我們也好一處說說話。”
司馬茂英就倚在劉義隆身邊,見他面前擺著一盤已盡的棋局,白子勝黑子十一子,而劉義隆身側擺的是黑子罐,對面執白子的人已不知去向。司馬茂英驚道:“你竟輸了?是哪位高手贏了你的棋?”
劉義隆并不言明,只道:“是一位通曉世事的大師。”
“原來如此。”司馬茂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自與你相識,便沒見你輸過棋,如今你到底是輸了,看來果真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的確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劉義隆言畢,目光幽幽望向面前已漸清晰明朗的湖光山色,沉靜的湖面上泛著粼粼波光,有種與世隔絕的美好。
司馬茂英見他目光幽遠,問道:“你怎么了?有心事?”
“不是。”劉義隆輕握住她的手,換了話題道:“我近日新作一曲,你可有興趣聽上一聽?”
“當然。”司馬茂英眼睛驟亮,“快奏來讓我聽聽。”
“好。”劉義隆對她溫柔一笑,便轉身去將之前那臺漢箏抬起放在自己腿上,食指在琴弦上靈活挑動撥弦,輕緩悠揚的曲子便流淌而出。
這曲子不似之前他所彈奏的那首曲子那般幽怨低沉,如訴哀思,這曲子的曲風歡愉輕快,卻又不會過分活潑,歡快中略帶清雅,跳躍中又顯沉靜,還令人聽了心生喜悅之情,臨近結束時,偏又生出幾許惆悵的感覺。
一曲奏畢,司馬茂英擊掌喜道:“此曲甚妙,叫什么名字?”
“美人曲。”
“美人曲?”
“是的,我還為此曲附了詞。”劉義隆自寬大的白袍袖中取出一張寫有字跡的紙張,遞予司馬茂英,“你看。”
司馬茂英展開紙張,排頭便是劉義隆所寫的三個行書大字——美人曲。司馬茂英繼續往下看,第一句詞便是:鄰有美姝兮,德音不忘。司馬茂英捂嘴“呀”了一聲,目光滴溜溜轉了一圈,落在劉義隆俊美的臉上,“德音不忘?”德音是她的字啊!這美人曲難不成寫的是她么?
劉義隆含笑點頭,似明白了她心中所想。
司馬茂英頗為不好意思,俏臉微紅。若是與旁人相比,她還能稱得上一聲美人,可要是與劉義隆相必,她哪有稱做美人的資格呢?司馬茂英讀完這詞,低頭道:“詞是好詞,曲也是好曲,只怕我擔不起這首美人曲呢!”
“你是我朝的大公主,陛下和皇后的掌中明珠,國之金枝天香,若你擔不起,還有誰能擔得起?”劉義隆又握住她的手,說道:“中秋將至,每年中秋你不都要在筵席上以新曲領舞一支么?今年可有新曲了?”
司馬茂英搖頭道:“尚無新曲。”她立即反應過來,問道:“這曲是你為我中秋領舞所作的新曲?”
“是。”劉義隆眼中情思更濃,“我知你選曲頗為挑剔,若非好曲,絕對不能入你眼中,于是花了半月時間作了這首美人曲,你可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