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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在想什么,顧相檀不會不明白,到現下,他已是二十有二了,再縱觀前代靈佛,卻從來沒有一個久過二十五。
顧相檀拉著師傅笑道:“養恩不可貲,我還沒有報還師傅的恩德,怎會就這么丟下你不管了呢?”
這話說得傅雅濂竟有些鼻酸,忍不住撇過頭去轉開了視線,只是片刻又轉了回來,對上顧相檀的眼睛。
“為師這一陣想了很多,當日若不是你,我許是到得鹿澧不日便已是不久于塵世,哪來那么多心心念念,人若故去不過一把黃土,所欠所還也留待后人相議,而自己什么都聽不見,看不著了。人活一世私欲難免,日輪漸短,光陰何促,哪怕是菩薩都不敢自詡能讓世人皆滿意,只要不傷天害理,為師也只期盼你能活得自在。”
此番情真意切可謂是傅雅濂這么些年來最為和顏悅色的肺腑之語,連顧相檀都有些不敢置信師傅竟能如此通達開明,一句“活得自在”,將一切世俗禮教都擺在了一旁,只求顧相檀能平安喜樂,得償所愿。
顧相檀張了張嘴,一時竟無言以對,只緊緊握著傅雅濂的手,起身要跪,卻被傅雅濂一把阻住了。
“若要謝我,便好好顧念著身子,也不枉我好吃好穿的將你養這么大。”
說完,傅雅濂便徑自走了。
顧相檀望著師傅離去的背影,心內只覺又酸又澀,他慢慢抬頭看向茫茫天色,仿若自言自語一般吶吶道:“人生惟有別離苦……百計留君,留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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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政十九年四月,百卉含英,大地回春,一片敲鑼打鼓喜樂連天中,驍王趙鳶率五十萬驍家軍,班師回朝。
迎送的隊伍連綿十里,一路自臨縣蔓延到京內,無數民眾到得才修繕好的釋門寺給驍家軍供起了長生牌位,只愿保得眾位英雄能一世安穩。
顧相檀早早便起了,應該說他昨晚幾乎一宿都沒怎么合眼。
蘇息進來給他梳洗時,瞧到顧相檀眼下兩籠黑眼圈,不由有些嗔怪道:“公子,你心里高興也該小心著休息,若是給相國大人知曉了,又該怪罪我們的不是了。”
顧相檀握著梳子的手一頓,淺淺笑了笑。
“我覺著有些冷,拿件厚點的襖子給我穿吧。”
蘇息捧著錦袍呆了下,又回頭看了看外頭升起的朝陽,還是點頭退下了:“穿多些也好,城樓上風可大了。”他自顧著說。
顧相檀梳了頭,又披上了淵清曾時贈他的緞襖,難得顯出些精神來。
可是臨到出了門顧相檀的轎子卻阻在了半道上,因著他的轎夫破天荒的崴了腳。
蘇息急得要罵,顧相檀卻拉住了他,看著那腫得像饅頭似的腳脖子,顧相檀掀了轎簾:“無妨,你們便在此等著,讓太醫來看看,皇城就在前頭,我自己走過去也行。”
說罷就帶著蘇息和安隱往前走了,顧相檀近日一直體虛,往日只要一炷香的路,他硬是走了大半個時辰,到得那里的時候,里衣都汗濕了一層,而側耳細聽,除了沿街民眾的歡呼之聲還有馬蹄陣陣,鎧甲輕擊,大軍已是到得城門口了。
城下早已圍攏了人,傅雅濂薛儀陽等早到了,也去到了里頭,顧相檀左右看了看,并未勞師動眾,只徑自登上城樓,放目遠眺而去,就見那頭旌旗招展,萬馬千軍肅肅而來,走在最前頭的那人一身銀白,身姿挺拔,明明相隔甚遠,顧相檀卻仿似能穿透人群,一眼便對上那人的眉眼,看到他眸中的光華暈轉。
他在說:相檀,我回來了,帶著曾經對你期許過的勝利。
顧相檀心如擂鼓,握緊雙拳,想到上一世他依舊戰功赫赫,千民萬民瞧到的不過是空棺一具,如今原該屬于趙鳶的榮耀都還待給了他,只待那人上前,這天下便盡在他的手中。
那一刻顧相檀腦海中略過千萬片美好的未來,他們會一道隱居世外,又或者攜手登上高位,淵清有治世之才,只要他想,大鄴必能在他手里踵事增華,又或者有一天,他累了,自己便能陪著他天涯海角的去,從小到大,活過了兩輩子,顧相檀也只有這一個希冀而已,就好似那一年侯將軍寫下的春聯:如將白云,清風與歸。
只要身邊是這個人,無論怎么都好,怎么都好,只要有他在。
顧相檀想著,心中是暖的,周身卻被城樓上的寒風吹得升起陣陣瑟意,哪怕是淵清給的緞襖都擋不住這春日的沁涼,不過他還是勉力笑著,對那漸漸走近的人笑著。
只是下一刻,他卻看見淵清的面上掠過一絲驚然和恐懼,視線直直的穿過自己望向后方!
顧相檀若有所覺地回過頭去,就見城樓一角竟不知何時蹲守了兩個人,他們身穿大鄴侍衛的衣裳,手中舉著弓弩,正對準了大軍前方的那處。
那一瞬間,顧相檀幾乎沒氣力去思考這些人是如何混入守城的侍衛中的,對方又是哪里來的,目的究竟是為了刺殺誰,他只是猛然想起了當年的那個夢,那支自淵清胸前穿過的毒箭,還有他最后含恨離世時的悲戚與絕望。
——淵清!?
一道凄厲的喊聲自顧相檀心內吼出,他猛然轉身,速度竟然比兩旁的侍衛還要更快,在對方拉動弓弦的同時便拔腿沖了上去,用力推開了其中一人!
利箭仍是射了出去,但遠遠失了準頭,被趙則拔劍一下就揮開了,然而正當顧相檀想要松口氣時,忽覺胸口一痛,幾乎同一時刻,另一人的羽箭已是調轉了方向,朝他而來!
顧相檀甚至能聽得見那利器入肉的撕拉聲,再低頭看去,就見緞襖上洇出了大片的血色,一支銀藍的箭頭已沒入了自己的心口。
顧相檀雙腳虛軟的倒下去前,不由長長一嘆:這命途,哪怕重來一次,終究還是改不得嗎?
☆、離去
幾乎在那利箭射出的同時,衍方便快步趕到跟前抽刀將那個賊子砍倒在了地上,然而卻仍是慢了一步,回頭便見顧相檀已是倒了下去,瘦削的身姿若冷風中的一尾枯葉,輕飄飄地摔落墜地。|經|典|小|說|更|新|最|快|
顧相檀迷糊間看著淵清一臉焦急地向自己奔來,他想抓住對方,卻連抬手的氣力都沒有了。
人被緊緊地抱了起來,顧相檀看著眼前的那張臉,勉力開口道:“就是他們……臘八那日……綁了我……”
其實顧相檀想說的還有很多,好比自己方才欺近的一瞬,射箭的那人脖子上的一個水滴狀的疤痕在臘八那日自己也瞧見了,又好比,他覺得對方該是這些年一直埋伏在京中,根本沒有回過南蠻,這才避開了如此多的眼線盤查,而當日能穿透層層防御從宮里將他帶走便也說得通了,還有,顧相檀覺得,他們要刺殺的原本并不是趙鳶,也不是自己,是隨同趙鳶一道而來,簽署屬國條約的南蠻的小皇子,不過一切還待審問后才能知曉,所以人不能殺。
但是這些話,顧相檀都說不出了,他只覺越來越冷,好像一陣陣颶風自胸口刮了起來,漸漸席卷掉他所有的神智,讓他如墜冰窖。
最終,在面對趙鳶驚駭的眼神下,顧相檀合上眼失去了意識。
而此刻的京城已是一片大亂。
百姓親眼得見靈佛被賊人暗害,無數人蜂擁著要上城樓來查看,又有驚懼于南蠻人再現的,大叫著“他們來尋仇啦,殺人啦!”之類的恐慌謠言,惹得眾人四散奔逃,你推我搡。
趙鳶根本沒有心力去管這些,他只紅著眼大叫著羿崢,一張臉幾乎同顧相檀一樣的死白。
羿崢早隨在了后頭,忙擼起袖子湊近驗傷診脈,然而當解開顧相檀襖子袍子和內里的褻衣時,羿崢都不由變了臉色。
只見那傷口猙獰翻卷,而流出的鮮血卻呈紫紅,乃是毒箭!
羿崢抖著唇,吶吶道:“南蠻……第一毒!?”
“毒?什么毒,快用解藥啊,用解藥!”蘇息急得都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