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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后——————————————————
大明朝嘉靖七年,五月立夏。炎暑將至,雷雨不斷,京師街道濕濕漉漉,街道兩旁卻依然是店肆林立,叫賣聲,雜耍聲不絕于耳。
外地來往商客但凡要出入京師,都要經過一個酒樓,名曰風聲樓。這街上熱鬧,風聲樓內就更為熱鬧。
這會子陰雨綿綿,兩個身批蓑衣,頭戴斗笠的人進了風聲樓。樓內幾層早已坐滿了人,只那一樓大廳邊角有個簡陋的空位。二人便走上前去退下蓑衣,斗笠。
這二人都是男子,一個輪廓分明,著一身黑色單衣,是個約莫十四五的少年。另外一個矮這少年許多,生的清秀俊俏,看模樣不過六七歲的小童,穿著一身青衣,袖口還繡著一些黃色繡線。
黑衣少年還算穩重,坐那后便為小童倒上茶水,又隨意點些下酒小菜。可那小童卻是一副喜愛熱鬧的神色,只貓著身子四處張望。看到旁人鼓掌樂呵,這小童亦是不明就里的鼓起掌來。
拍打好一陣子,小童總算沒了氣力,他抖抖兩只小手,張著圓溜溜的清眸朝正首方望去,原來大伙拍手叫絕的,是這樓內說書人說的故事。
小童咧嘴笑笑,兩手托起下巴便聚精會神聽了起來。
“方才說到玄字密探上官海棠死后,歸海一刀便娶了云素郡主。這位素郡主,說來也是個女中豪杰,她智勇雙全,潛伏天陰教多年,屢建功勛。這二人一見如故,便私定終身。”
講到此處,青衣小童忽的小嘴一扁,坐直身子就對那黑衣少年道:“這老爺爺說的不對,上官海棠好好活著,又是哪里冒出的云素郡主,真是過分!”他伶俐快語,就像黃鸝打蹄。
“鸞鸞!”黑衣少年低聲叫他,怎料這孩子竟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少年拉也未拉住。
青衣小童起身高聲直道:“老爺爺,你講的不對!”
說書人揚揚胡子,停了下來,朝小童看去。
那小童說話若銀鈴般好聽,模樣又活波可愛,說書人竟生不起氣來。他慈善笑道:“嘿,這小童著實有趣,你且說說,老朽哪里說的不對?”
青衣小童眨眨眼睛,便看得長長的睫毛閃閃擺動,他不卑不亢,清脆聲問道:“老爺爺見過上官海棠嗎?”
老頭子皺皺眉頭,稍稍搖頭。
青衣小童繼續問道:“老爺爺見過云素郡主嗎?”
老頭子握上木案,低首又搖搖頭。
青衣小童緊接說道:“你既都未見過,又為何說歸海大俠娶的是素郡主?”
“這……”說書人一時竟不知如何作答,樓內忽的冷了下來,眾人都朝這比桌子高不了多少的青衣小童望去。
那黑衣少年趕忙拉他坐下,便道:“鸞鸞,這里是京師,不比別處,你切莫闖了禍端。”小童努努嘴吧,便也十分聽話起來。
黑衣少年起身作揖,謙謙有禮說道:“小弟年幼,老伯不要放在心上。”
說書那老頭略略點頭,遂縷縷胡須。聽得木案一響,他面露笑意繼續說了起來:“素郡主嫁與歸海一刀后,便接任了玄字第一號的位置,只是江湖多變,朝堂動蕩,四大密探至此踏上殲滅西廠,剿殺天陰,驅除韃虜的險惡之路……”
正值精彩之處,臺下一片鼓掌叫好。
一中年人起身問道:“聽說宣化那戰,打了三天三夜,那后來如何,四大密探可還活著?”
老頭子唉聲嘆氣一番,遂低著腦袋不忍說道:“唉,死了死了,這封無疆何許人也,四大密探與他大戰三天三夜,終于將他除掉,卻全部筋疲力竭而死。”
只聽得臺下眾人一陣唏噓,感嘆英雄陌路,甚至暗暗擦起淚來。
青衣小童揪揪鼻子,看向那黑衣少年:“方才說歸海一刀娶了別的女人,這會竟說四大密探全部戰死。”他一捂耳朵,使性子道:“我不要再聽了!”
黑衣少年皺皺眉頭,道:“鸞鸞,這老伯只是在說書,故事真假本就無妨,爹說讓我們在此等他,咱們不可遠去。”少年說罷,便低下腦袋從胸前掏取物件。
青衣小童朝著說書人站的方位望去,他看樓上那處只有圍欄并無座位,緊緊抿著的嘴吧忽的笑的開心。趁少年不備,青衣小童眨巴眨巴眼睛,便偷偷跑了。
待那少年從衣紉中取出一袋桃花酥,小童早跑到二樓去了。
“鸞鸞!”少年急的四處去尋,卻遍尋不得,只得跑出了風聲樓。
此刻青衣小童蹲在二樓圍欄處,對著樓下的說書人觀察了好一番。
小童轉著圓溜溜的杏眼,笑嘻嘻道:“說我爹娘壞話,本小俠今日非得好好教訓你一番!”只看他從單肩背著的鵝黃布袋中掏出一捆麻繩,拋向樓下便纏上說書人的胡子。
那說書人說的盡興,竟是還未發覺。
圍欄一邊的柱子旁,有個卷著的席子,席中藏匿一個人。方才這青衣小童的怪異行為,都被這人看在眼中。
“你在干什么?”那人露出個腦袋朝青衣小童說道。
青衣小童愣愣望去,見露出的腦袋膚色淡黃,眉如利劍,鼻梁高挺,不像是個壞人。他便伸出一指壓在唇上,清脆笑道:“噓,小哥哥幫我一把!”青衣小童扒開了席子,才看清這人是個褐衣男童,這男童衣著華麗,且只高他一些。
看他與自己年紀相仿,青衣小童歡喜的把麻繩的另一端遞向褐衣男童。
褐衣男童從草席里走出,接過了麻繩,他彎著身子望向樓下,才明白小童的鬼點子。褐衣男童皺皺眉頭,又點點頭。
二人相視一笑,一同跪在欄下拉緊繩子,使力向后。
方才還是笑吟吟的,此刻那說書人忽的下巴一緊,便被那麻繩吊的滿地打滾。
聽書的眾人愛看熱鬧,圍了過去開始指指點點。樓門管事亦聞聲趕來。
原是想稍作懲戒,可這兩個孩子畢竟是小,便淘氣了些,看著說書人這般慘狀,二人坐在地上抱成一團大笑起來。
管事朝樓上望去,抬臂喝道:“小小頑童,竟在風聲樓鬧事,阿福阿壽!抓住他們!”只看得一群打掃的仆役拿著掃把鐵鍬從四處而來。
“糟了被發現了,小哥哥莫怕,我來保護你!”青衣小童眨巴眨巴眼睛,便擋在褐衣身前。他回神看去,不知那褐衣男童何時帶上個銀色面具。
此番仆役已然趕到,為首的二人更是五大三粗。
兩個孩子稍退兩步,那青衣小童眸間一涼,從布袋中取出一把精致小刀,便要朝這兇悍的二人砍去。
為首這兩個仆役擺在那里,卻也能看出功夫不錯。
“小心!”仆役一掌打落了小刀,卻是褐衣小童救了青衣小童,拉著他便跑出了風聲樓。
樓內雜役悉數涌出了風聲樓。
再說方才那黑衣少年在樓外街上尋了一遭,這才看到兩個急急匆匆的身影。
黑衣少年見一個帶著銀面的男童正護著這青衣小童,又看二人身后緊追不舍的眾人。
他急忙踏地而起,飛身擋在二人身前。
仆役悉數圍上三人,只看那黑衣少年緩緩抬首,揚揚嘴角便朝眾人打去。
那青衣小童年紀雖小,氣性卻大,他倔著脾氣就要去助陣黑衣少年,卻又被褐衣男童緊緊護著。
黑衣少年并未帶任何武器,竟只有拳腳將這群人打的四仰八翻。
三個孩子同一群仆役在街市上糾纏許久,如此這般擾亂街市,終于引來一群侍衛。看侍衛都是紫衣裝扮,黑衣少年趕忙收起拳腳,十分安靜立著。
為首侍衛握著佩劍道:“來人!把他們帶回護民山莊!”便看著他身后一群紫衣人抓起這幾個孩子。
護民山莊的地牢里,那青衣小童扒著黑衣少年的衣角,擺著睫毛問道:“朗哥哥,我是不是闖禍了?”
黑衣少年握上他的小手,笑著安慰他道:“鸞鸞莫怕,袁師兄馬上就會來放了我們的。”
“恩!”青衣小童聞言十分開心,無了方才那般怯意。他看向坐在角落的褐衣男童,便跑了過去。
青衣小童見褐衣男童低頭把玩著手中的銀質面具,神色黯淡,遂轉轉圓圓杏眼,從布袋里掏出一紙袋的桃花酥。
青衣小童舉起紙袋,遞了過去,可這褐衣男童皺皺眉頭不愿去接。青衣小童努嘴轉眼,抬首便咧嘴笑道:“吃吧!”
褐衣小童雖是沉默,卻偷偷抬起眸子,看這青衣小童笑得開心,他嘴角不自覺揚了起來便接過了紙袋。
青衣小童伶俐問道:“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褐衣男童蹙著眉頭道:“阿拓。”
青衣小童覺得他的名字甚為有趣,挪著身子便靠他坐下,繼續追問道:“那你姓什么?”
褐衣男童抬首朝他望去,卻是搖頭。
青衣小童一拍胸脯,清脆笑道:“我叫歸海獨鸞,這樣吧,你跟我的姓好不好!”
褐衣小童傻傻一笑,直直點頭。
“鸞鸞!”那黑衣少年年紀略大,自然知道這姓氏不能胡亂編來,便叫了聲青衣小童算作提醒。
牢外忽的傳來一陣腳步聲,黑衣少年眉頭一皺,朝牢門外看去。
“袁師兄!”黑衣少年歡喜起身,忙朝著牢門跑去。
來人著一身正式的蒼色衣服,便是如今護民山莊的莊主袁志。
袁志對這少年擺擺右臂,一副笑著的嘆氣模樣,卻也并未真心怪他。
可這黑衣少年卻也知自己惹下麻煩,低了腦袋等待袁志訓斥。
袁志只命手下打開牢門,便朝邊角那青衣小童走了過去。
“袁師兄!”青衣小童踮起腳尖,使勁抬著腦袋看向袁志,聲音如銀鈴般好聽。
袁志張開兩臂便將青衣小童抱起,笑道:“鸞鸞,你又調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