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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使蕓娘離上元夫人再近,定熙帝依然是一個謎。他總是在薄暮后到來,和上元夫人獨處一晚后,又在破曉前離去。
他的勤奮令人瞠目,似乎他手中的不是一個搖搖欲墜的國家,而是一個需要用心維護的盛世。
興許是上元夫人從未見過這樣的人,所以被其驚訝,為其折服。在她眼中,上位者本該是昏聵而懂得享樂的,而年僅二十的定熙帝在她眼中單純拘謹地像個孩子。
只是這個國家充滿嗜血啖肉的虎狼,已容不下一個孩子了。
那日風日晴好,定熙帝難得在白日駕臨太素殿。
太素殿中自然也沒有什么準備,上元夫人還在臨水的小軒內和蕓娘鼓琴作歌,唱的是前朝柳氏的漁父之曲,曲子用的卻是蜀地小調,清新灑脫,甚覺可人。
漁翁夜傍西巖宿,曉汲清湘燃楚竹。
煙銷日出不見人,欸乃一聲山水綠。
回看天際下中流,巖上無心云相逐。
余音未盡,上元夫人無心回首,只見隔著煙云水云,面目白皙清朗的定熙帝正扶著朱紅闌干朝自己淺笑。
這笑容太溫柔,就像尋常夫妻那樣,甚至尋常夫妻之間都少有這種一見相知的悸動。
上元夫人怔住了,仿佛昔日見慣風月的熟稔和自如都消散了,此時的她,竟是個比定熙帝還稚拙的孩子,會在別人的眼中迷路。
她像個討賞的孩子,偷偷摩挲著擺放在一旁的《詩經》。蕓娘當然會意,知道她想投其所好,吟唱初見那晚定熙帝提到過的《蓼莪》,于是開始按弦彈奏。
琴聲婉轉低沉,上元夫人的嗓音卻如嬌鶯軟語,帶著欲語還休的嬌怯。
離題太遠了,蕓娘皺眉想著,極力試圖扭轉這點偏差。
可她的琴音在下一瞬已經中斷,因為定熙帝揪住了上元夫人的手腕,她柔滑細嫩的腕子上已透出一道紅痕。
“不要再像個婊、子似的獻媚!”他咬牙切齒地威脅道,“你以為什么東西都是你能觸碰的嗎?”
而后,他撒開手,像避開滾燙的木炭一樣放開上元夫人,看著她墜落在地,頭也不回地走開。
蕓娘扶起她時,她沒哭,臉上也沒什么表情,只是輕悄地回到殿中。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癡心上。
她這樣的人,心太冷,一旦熱起來,注定要煎熬自己,就像蠟燭,一生最后悔的事就是遇到一團美麗的火光了吧。
定熙帝和上元夫人的關系一直在冰封中,直到秋初,御前太監送來一紙詔書,吩咐上元夫人準備伴駕前往上林苑秋狩。
秋狩在歷朝歷代一直是大事,所謂春蒐、夏苗、秋狝、冬狩,都是狩獵的別稱。
國朝也不例外,較之春、夏、冬三季的狩獵活動,天高氣爽、年豐時稔的秋天更容易激發躊躇滿志的心態,也更適宜錦帽貂裘的貴族們驅馳名駒,飛逐獵物。
上林苑在汴梁城外,本是漢代梁王的園囿,國朝初大力整飭,才有了如今的風格,縱橫三百里,橫越四縣境,苑中五步一樓,十步一閣,依山傍水,除卻狩獵,還是一處難得天然避暑勝地。
如今暑氣已消,自然不需避暑。
可定熙帝心中的暑氣正旺,因為他想殺一個人,他想殺這個人已經有十幾年了,幾乎等同于他的生命。
楚勛。
那個剛被他加封為懷王的權奸。
他要以秋狩為契機殺死他,用自己的親軍把他圍困在密不透風的上林苑中,讓他和他的親族勢力徹底消失在世界上。
為了這個計劃,定熙帝必須很小心,很謹慎,他要做足戲份,才能騙過一雙雙老奸巨猾的眼睛。
所以新得寵的上元夫人一定要到,要讓外人看來這次秋狩只是一場尋常的逍遙享樂。
太素殿內,得知即將伴駕秋狩的宮人們都十分高興,畢竟深宮寂寞,但凡能離開一日半日,總是好的。
沒人知道皇帝的計劃。
所以人人都很高興,蕓娘尤其高興,她覺得這就是和楚歈相見的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