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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宮這條路是楚歈提出的,卻也是蕓娘自己的選擇。與其與衛夫人硬碰硬,不如避開她的鋒芒。皇宮雖然是被禁錮的地方,對于蕓娘來說卻更自由,因為原本無法改變的事實,在這里都變得可以運作,可以通融。
她需要一個新的身份,一個足以匹配楚歈的身份。
盡管他們二人從不覺得身份是決定能否在一起、是否合適的根本,可世人在乎這些,人總是要在關鍵的節點上向世人低頭,人言可畏,而楚歈又活在令人側目的高處,他必須扮演一些滑稽的角色。
明明身懷二志,卻要表現得像個為國為民的忠臣。
明明兄弟猜疑,卻要表現得順悌守己。
可這些并不是全部,至少他還有一個可以坦誠相見的愛人,所以他必須為他們的未來做最精密的打算。
將蕓娘送進宮成為女官,再出宮時,他們的身份在外人眼里就會相稱很多。
而現在正是絕妙的機會,因為宮中正需要蜀國來的識文斷字的女子。
因為有一個女人,隨著落敗的蜀國皇親貴族來到了汴梁。
上元夫人。
但凡見過她的人都會懷疑這世界本就是一個過于完美的夢境。美人之美在于容貌,在于姿態,在于修飾。可閨名灼灼的上元夫人不同,她不需修飾,不需作態,甚至不需看清她的面孔,只要遠遠地望到她的身影,就再也移不開視線。再粗糙的布料披在她身上都是輕靈的天衣,在蹩腳的話從她口中說出都是蜜語,再剛強的人在她面前都是情人。
楚歈沒見過她,因為她初來汴梁時楚歈尚在北疆。
可他的父兄見過這個女人,就在淮王府的花廳里,她穿著鵝黃的絲衫,寬綽輕盈,就像天女在云端俯視可憐的凡人,雖是亡國的嬪妾,眼中卻帶著清高的憐憫。
遇到這樣的女人,連素來對亡妻忠貞不渝的楚勛都不免目眩魂迷,可他是個自制的人,下一瞬就走開了。
可楚歈的兄長楚欩并非效似乃父——他是個貪婪的人。貪婪并不可怕,只怕貪求的是力不能及的東西,權如此,財如此,色更是如此。但凡貪婪的人一定都是膽小的人,因為貪求,所以不舍得失去。對他來說,他的父親就是生殺予奪之人,既然楚勛已決定將上元夫人這個“禍水”送入大周后宮,他也只有同意,卻在臨走前回首惡狠狠地用眼睛獵取這個他得不到的女人,像要生生剜下兩塊雪白的肉來。
蜀國的寵妃充入周國后宮自然是一件大事,代表了一個政權對另一個政權最徹底的凌駕征服。周國定熙皇帝甚至廣采蜀人女子入宮,名義上是為了排遣上元夫人的思鄉之苦。只有她自己知道,作為最鮮活的貢品,她將會受到物質上最慷慨的供奉,和精神上最無情的折辱。
可是這些她都不在乎,自記事開始她就是權力的附屬。在教坊里,官僚是她的天,在蜀國皇宮中,誰是皇帝、太子誰就是她的天,放眼天下,最有權勢的帝王便能擁有她。她甚至覺著自己不過是頂著一張美麗面容的玉璽,死氣沉沉地擺在高閣上,等著人們爭得頭破血流,獲勝的那個可以得到她作為額外獎勵。
所以她一直把自己當做抽身事外的人,臉上始終帶著看戲一般的神情,輕蔑遙遠。
而蕓娘第一次見到她時,便為她折服。蕓娘原本以為這種帶著傾國傾城光環的女子都會是妖嬈美艷的,誰知見面時竟是如此云淡風輕。
灼灼正坐在涼殿飛來椅上,背后是禁苑廣闊的湖水和滿目的落日金鱗。
她飲盡了一杯酒,兩只纖長的手指一夾,把高足金杯倒過來,在腮邊晃來晃去,用半醉的眼睛看著跪在面前的蕓娘。
她笑道:“你是蜀國人?”
蕓娘頷首道:“回娘娘,臣妾是蜀人。”
灼灼側了側頭,道:“蜀國哪里?”
蕓娘道:“渝州。”
灼灼長嘆一聲:“背井離鄉的,何苦呢?”
蕓娘道:“能為娘娘解憂,何談苦惱。”
灼灼道:“我有什么憂愁呢?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該有的我都有了,不該有的我也嘗到了,有什么可憂愁的呢?”
不等蕓娘回話,她就起身離去,鵝黃紗衣在身后劃出起伏飄逸的弧度。
蕓娘要去扶她,卻被她推開了,只能目送她朝著斜陽濃出走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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