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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痛豢養在每一天的靜默里,只有自己知道。人前,楚歈依然要背負起家國賦予他的責任。
夷陵并不是周軍的終點,恰恰相反,這里只是一切的開始。沿著綿長的亮銀般的長江溯流而上,穿過層巒疊嶂的蒼山,遙遠的西方,等待他們的是繁華的蜀國京城,那個遍植芙蓉的天府成都。這片溫暖濕潤的樂土在群山拱衛之中,天造的地勢抵御了無數南征的鐵騎,把所有財富、秀美、安寧攬入懷中,揚一益二的美譽自前朝起便流傳于九州大地,得到了它,便能擁西南而望天下。對于這些戎馬倥傯的士兵來說,遠方的成都無疑是梅林中最甘美酸甜的梅子,只要想想,都覺得口舌生津。
投鞭渡江時,楚歈最后望了望夷陵的山川,輕盈的云靄半遮在晴峰之下。為了探尋蕓娘的下落,他留下一隊人馬,渴望從毫末間發現蛛絲馬跡,垂文也在其中。分開前,垂文把蕓娘交與自己的荷包和花鈿還給楚歈。一見此物,楚歈默默無言,只是把它們緊緊攥在手心,轉過頭一聲喝令,大軍西進。百舸千帆騰起排空的濁浪,君不見,此后的每一個日夜,兩件信物始終被安放在楚歈的襟袖之中,從未遠離。
西進的周軍擠壓了蜀軍的屯駐空間。這些聽說過樊家軍、郭通利慘敗景象的蜀國士兵早把楚歈麾下的將士想象成地府來的惡鬼,休說與之一戰,連正面相向的勇氣都沒有,紛紛望風而逃,有的甚至是將軍帶頭逃遁,占山為王,落草為寇,反而做起欺壓百姓的勾當。
蜀軍潰退的勢頭如臨風倒伏的稻草,短短時間,不僅是長江沿岸的守軍,連遠在襄陽的蜀軍也驚魂喪膽,雖不至于潰散,卻日日加強守備,嚴防周軍突襲。
說起來,襄陽本是蜀國的城邑,漳河之戰后被周國奪取,原來的蜀國守軍只能撤退到山中駐扎,雖名曰襄陽軍,卻早不見城池蹤影。
這天,節氣已輪轉至大寒,年關就在眼前。今年蜀國雨水不利,莊稼歉收,連累襄陽軍的將士們缺衣少糧。可老天偏偏要絕人后路,故意把這個冬天變得極冷,連續幾場大雪降下,城外的峴山白了頭,冷風一蕩,萬壑松柏上堆積的白雪抖落下來,有一塊正落在巡邏官兵的頭上。
這士兵把鐵鍋似的盔帽摘下來,甩了甩如粉如沙的雪花,抱怨道:“倒了霉,飽飯都沒吃成就出來巡查,還被迎頭兜了一把雪珠子。”
有個年長些的伙伴走在前面,停下來等他,回頭道:“傻毛子,快戴上盔頭,一會兒吹冷了就戴不上了!”
名叫毛子的年輕士兵趕緊扣上盔帽,冰冷的鐵沿兒還是把他的耳朵凍得通紅,讓他不由得跳著腳去搓耳朵,手里的鋼刀啪的一聲掉在地上,陷入雪里。
年長的士兵名叫韓隴。他拾起鋼刀,拂去沾在刀鞘上的一層雪,笑著遞給毛子,說道:“新兵蛋子,刀都不要了!我告訴你,就算耳朵凍掉了,刀也不能掉!這玩意兒啊,托著你的命呢!”
毛子不好意思地接過刀,憨憨一笑,凍得紅腫的腮幫上露出兩個酒窩。
“我來當兵就是混口飯吃。我娘養不起我們哥姐弟妹,就把我送這兒來了,也沒想那么多刀啊槍啊的。誰知軍隊也窮啊,一樣吃不飽。”毛子說道。
“人活一世,誰不是混口飯吃?既然干了這腦袋別在褲腰帶里的行當,還是小心點兒好。”韓隴說完,也打了個哆嗦。他把臉埋進漏了棉絮的破衣領里,咒罵道:“死冷死冷的鬼天氣,周國人來了也凍在河里了,巡個蛋的邏!不管了,咱爺兒倆先到山神廟里避避風,日頭足時再出來。”
山神廟是一處廢棄的小廟,原本供奉著峴山山神,后來戰火四起,百姓席卷而逃,廟宇也就荒廢了。可襄陽軍的士兵對這座山神廟卻是熟門熟路,只因它坐落在每日巡邏的路線上,當值的士兵時常偷偷在廟里避風避雨,運氣好時,甚至能打下一只野雞生火做飯。
踏出了幾百個結結實實的腳印后,韓隴和毛子終于推開了山神廟的大門,一陣暖風撲面而來。
毛子指著地中央的一團火,問道:“奇怪,怎么好像有人來過?”他在長寬不過三十步的廟宇里轉了轉,自言自語道:“難道是昨天當值的留下的?”
韓隴用刀撥了撥火里的干柴,皺眉道:“火是新點的,不像是昨天的。”
毛子也湊過去查看,火焰像揮動的手朝他招搖。他又猜起來:“大概是山民獵戶經過時點起來的吧,之前也不是沒有這種事。”說著,拖來兩個木樁,讓韓隴和自己有個坐的地方。
韓隴雖然心中起疑,卻還是坐了下來,把手插在袖子里思索著。毛子沒管這許多,從懷里拿出一塊黍子餅,借著火溫熱了,分成兩半,一半遞給韓隴。
“韓大哥,吃。這是我偷藏的。”毛子笑道。
韓隴漫不經心地拿起餅子,小聲說道:“你說……會不會是周國的探子摸過來了?偵查地形,之前就有兄弟看到過。”
毛子害怕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笑著搖搖頭,說道:“怎么會呢?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咱們當值這天來?怎么會呢!”可他的手開始顫抖,張了好幾次嘴都沒咬到餅。
這時,山神廟的破木門突然一震,嚇得毛子一口把餅吞了。門外,進來一個滿身風雪的男人。這人身量極高,把不矮的木門塞得滿滿當當,濃黑的頭發似乎很久未曾束起,蓬亂地散在刀刻般的面孔四周。他毫無表情地看了眼愣在當場的韓隴和毛子,冷哼一聲,收回視線。
突然,這男人把披著狐皮的肩膀一歪,從身后拖出一個裹著棉衣的女人來,雖然棉衣厚重笨拙,卻仍能看出這是一個瘦弱的女人。他用力一甩,女人便跌倒在地上,吃痛地嚶嚀一聲,勉強撐起身子,憤怒地看著男人。
“叫你逃!還敢逃嗎?”男人厲聲質問,女人卻抿著嘴不發一言。
一個小孩從男人的臂下閃身進門,扶起了倒在地上的女人,帶著哭腔大喝道:“你不許再打她!”說著,跳過來死死咬住男人的胳膊,卻被男人揪住領口提了起來。
那男人的臉色如山雨欲來,咬牙切齒地罵道:“小崽子,老子怎么生了你這么個吃里扒外的畜生!我遲早賣了她!”
此時,毛子看不下去了,拔刀站起,指著男人命令道:“你是什么人?放開他。”
男人桀驁不馴地笑了一聲,按了按腰間懸掛的厚背砍刀,說道:“是小崽子咬著我不放!我管教自己的女人和孩子,你們當兵的管得著嗎?”
倒在地上的女人顫聲道:“我不是他女人!他是山匪頭子,我是被他擄來的!”
毛子一聽這話,少年的熱血上涌,就要提刀去打那山匪頭子,卻被韓隴按住。韓隴朝他使了個眼色,用下巴點了點那柄足以砍斷一堵墻的厚背砍刀,又轉過頭對山匪頭子脅肩諂笑道:“啊,大哥大哥。這是您的家務事,我們當兵的的確管不著,您自便,我們老哥兒倆先走了。”說完,鞠了個躬,扣上鐵盔,拉起一臉茫然的毛子就要走。
山匪頭子看戲般的看著韓隴奉承周旋,又看著一臉灰敗的毛子被拉走,一低頭,對著滿臉絕望的女人邪笑著。
就在這時,門又開了,卻不是韓隴推開的。門外出現了兩個身穿赤紅軍服的男人,腰間都別著繪圖用的羊皮和炭筆,年長些的面上剛生出髭須,年輕些的也是神色堅毅,身型利落,和邋遢的韓隴、毛子對比鮮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