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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玄妙觀的路上,蕓娘發(fā)覺自己方才過于輕率,竟叫翠兒聽見了從前的私事。可人間也沒有后悔的靈藥,只能再三囑咐翠兒不要泄露今晚的事。翠兒信誓旦旦地保證了,雖沒什么漂亮的賭咒之言,卻是詞句誠懇,神態(tài)篤定,蕓娘也只能權(quán)且信她了。
回望身后鋪天遍地的火影紙灰、泣訴悲號,也不知人間的眼淚能否照亮亡者的往生路。
卻說四日后,夷陵的百里江云都被秋風(fēng)吹散,艷陽映在周國將士的十萬銀甲上,真是“甲光向日金鱗開”的壯闊景象,一聲聲喊號似要把江水掀翻萬頃波浪。
長江畔一處高崗上,楚歈正挽韁跨馬,俯瞰整個校場。身旁的校尉揮舞三色令旗,指揮下方的將士們變幻陣型。眼見軍容整肅,楚歈露出欣慰的笑容,可當(dāng)視線轉(zhuǎn)移到不遠(yuǎn)處的江面時,他的眼中又凝滿了憂愁。
他對身旁的長史吳啟臨說道:“單論步兵陸戰(zhàn),我方已有絕對優(yōu)勢。只是夷陵四周丘陵縱橫,大軍布陣不便,施展不開。更何況蜀軍專擅水戰(zhàn),必定借順流走水路進攻。奈何我軍士兵不習(xí)慣舟楫,戰(zhàn)船的數(shù)量又只和蜀軍齊平,實乃劣勢!如何制敵?”
吳啟臨捻須道:“我亦憂慮此事。思量再三,唯有上、中、下三策——加緊造船,苦習(xí)水戰(zhàn),只得皮毛便倉促上場,于江上對決,以蠻力相拼,此為下策。暗遣奸細(xì),放火燒營,成敗榮枯,彈指之間,稍有不慎,功虧一簣,此為中策。”
楚歈不由一笑,說道:“愿聞上策。”
“鋪設(shè)計謀,環(huán)環(huán)相扣,使蜀軍不得不棄船上岸,此為上策!”吳啟臨說道。
此時,長風(fēng)把兩岸旌旗吹得獵獵作響。楚歈心道此計果然高妙,可不知該如何實行。剛想逐條細(xì)問,忽聽一個虞侯來報:“稟報司馬!衛(wèi)夫人乘船渡江而來,現(xiàn)已在行轅外了!”
“什么?”楚歈大驚,他雖早已料到姨母回來,卻不曾想會這么快,隨即對著吳啟臨抱拳道:“學(xué)生先回去安置姨母,稍后在大帳中與先生詳談。”說罷,便叩動馬腹,奔向行轅。
他的腿傷已大體痊愈,還不敢用足力氣,因此只讓馬一路小跑著。到了行轅正門外,問過守門的士兵,才知衛(wèi)夫人已經(jīng)進去了,同行的還有一個頭戴帷帽的小娘子。楚歈猜想應(yīng)是蕓娘,便問道:“可曾看見張垂文嗎?”
士兵不解道:“回司馬,在下不認(rèn)識張垂文!”
楚歈又道:“就是你們沈蕃沈虞侯。記著,他今后歸宗姓張了。”
士兵道:“是!護送衛(wèi)夫人的隊伍中有張虞侯!”
一聽垂文跟隨而來,楚歈拿定了蕓娘也來到夷陵,心里既激動又擔(dān)憂。激動的是能馬上見到心上人,雖只相別幾天,卻已是魂牽夢縈了。卻又擔(dān)憂她初到軍營,并不知道其中的利害。掛念對方時便總是懼怕不幸降臨在那人身上。楚歈只想著蕓娘年輕,又不像衛(wèi)夫人那般陪同自己在軍營中輾轉(zhuǎn)多年,可他未曾想到,蕓娘曾從瀘州的喪亂中死里逃生,何嘗是只懂惜花愛月的深閨嬌小姐?
進得正堂,只見衛(wèi)夫人端坐上首,蕓娘也一派嫻靜地坐在旁邊,楚歈不免心生喜悅,問安時,言語間也帶著些不同以往的甜蜜笑意。衛(wèi)夫人會意,托辭路途勞累,讓楚歈和蕓娘稍坐片刻。
平心而論,楚歈多想留在堂中,可已和吳啟臨約好商議軍機大事,便有一萬種理由勾留,他也不能拋開案頭公務(wù),只得匆匆來,匆匆去,縱有一百種相思,也暫且按捺下去。見楚歈的背影漸行漸遠(yuǎn),蕓娘暗自松了口氣,眉梢眼角卻分明有些失落。
衛(wèi)夫人見二人如此,也只能笑笑,同蕓娘分頭回房安頓。方才雖以車船顛簸為借口,她也著實疲累,于是命元秀替自己解下釵環(huán),自己一邊對鏡脫戒指,一邊說道:“張氏倒真有趣,竟是歈兒纏著她多些。”
元秀笑道:“人雖在這兒了,卻沒定下名分,也難怪她不好意思。”
衛(wèi)夫人道:“你提醒我了,應(yīng)該今早將此事落定。歈兒二十多歲的人了,別說子嗣,就連女人的影兒也沒見他碰過。他父親在此年紀(jì)上已有他大哥了,他大哥也有孩子,唯獨他膝下空虛,再延宕幾年,豈不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