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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用過齋飯后,便有小道童過來請司馬府眾人等移至三清殿。自北門進入,就見三清金身北側早立起一層茜紅紗錦幛。幛內齊整整碼好了眾多桌椅,備齊了線香素果。
元秀扶衛夫人上座,蕓娘陪侍在側座,眾人都無心調笑,或坐或立,都屏息凝神。俄而,方聞得云鑼響聲,又是一陣笛音降下來,之后才是拖沓沓腳步聲,窸窣窣衣帶聲,知是道人們持著法器近前了。
道人們現在殿前接引真仙,清音迂迂回回地繚繞,丹墀下迎風冒雨參禮的信眾們也隨之拜蹈。片刻,道人又轉上殿來。隔著錦幛望去,方丈正居中拈香,那一點降真香的火星在紅紗的暗紋上爆開,順著千絲萬線蕩漾開曲曲折折的光痕。三位說法的高功從旁而立,穿著天青、絳紅的法衣,胸背上密密織繡著郁羅蕭臺,肩帶日月北斗,腰垂仙鶴麒麟,看不清面目,只見長指搢著琇瑩長笏,站得直挺挺。
經師們敲打起來,高功們唱誦了一會兒,踏罡步斗了一番。蕓娘對道教科儀不甚熟悉,也聽不出所以然,是以渾渾噩噩。
忽有聞得一句,似雷霆貫耳,無來由的十分真切——“瀲滟照明非殘綠。銀燈開處發光生”。蕓娘知道這是在贊頌洞徹寰宇明燈,私下念叨,也覺出些道理趣味,便著意往下聽,卻是一片模糊不明。正欲昏睡時,又聽得一段經文——
“一炷返魂香,徑通三界路,惟愿大慈悲,宣揚秘密語,拔度亡靈,出離地獄三途苦,人生百歲如在夢中游,一旦無常歸何處,靈魂從此一去上南宮,朝禮無上虛皇尊,無上愿亡靈,上愿亡靈早超升。”
別的話都是浮皮潦草,一帶而過,唯獨“人生百歲如在夢中游”一句,竟像是刻在蕓娘心上一般,叫人不得不去想。若此生真是夢境就好了。若是夢,她便沒有一對父母,自然也沒有少失怙恃的苦楚;若是夢,她便沒有遇到楚歈,自然也沒有求不得的煩惱。若真是夢,便將這一切統統拋開,可夢醒后自己又在哪呢?
想來想去,總沒頭緒,天早已黑了。已有許多丫鬟去觀前的曲水灣處燒紙錢、送寒衣,蕓娘也向衛夫人告了假,單帶著翠兒前去焚紙。
她讓翠兒同去也是有緣由的。只因蕓娘想替劉府的死難者燒些紙錢,又不便哭訴出聲,只能把亡者的名字寫在紙上,一并燒化。可宛貞識字,逃不過她的眼,索性只帶著不認字的翠兒,反倒更方便。
到了水邊,遠遠近近的垂柳下已升起了一堆堆火焰,火后的人臉也都蒼白麻木,有人痛哭,有人吞聲,倒把一條長街裝點成通往幽冥的黃泉路,幽魂們便沿著瑩瑩火光的指引,自豐都回到人間探看。
蕓娘跪在地上,用紙引子灑上酒,籠起一團明滅的火,熱浪打在臉上,昨日的回憶就閃爍其間,幾次忍淚擱筆才把劉府老夫人和琮兒的名諱寫好,一鼓作氣燒掉,她才恍惚相信這兩個人已從世上消失了。
又要給有交情丫鬟們燒紙錢,忽想起那日柳英跪在自己腳邊求個好下場。蕓娘再也忍不下淚水,哭道:“柳英啊柳英,那日你求我給你個好下場。可惜你聰明伶俐了十幾載,也不知埋在哪里!”
又想起在自己懷里斷氣的小如,蕓娘卻是連哭都哭不出聲了,悲傷全哽在嗓中,剛嘆了聲“小如”,卻聽身后有一男子大哭道:“小如!我尚未守諾娶你,你怎就去了!”
蕓娘愕然回首,卻見火光闌珊處跪著一個少年男子,早已哭得涕淚縱橫。仔細看去,蕓娘不由得上前驚呼:“施裁縫?!施文用!”正是昔日里劉府的裁縫。
施文用聽見有人叫喚自己,抹了一把眼淚,狼狽抬頭,卻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渾身抖如篩糠,抽泣著驚聲道:“夫……夫人!?”
還未等蕓娘反應,施文用就一骨碌翻身磕起頭來,懺悔道:“夫人,夫人!您大人大量,早日超升,小的也并非有意盜取您的衣服首飾,您明察秋毫,莫纏著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