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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兒笑道:“原來娘子也怕黑!”
蕓娘蒙著被子悶悶問道:“怎的,你也怕?”
翠兒在黑暗中點點頭,耳上的銀鈴墜子叮當(dāng)作響,說道:“嗯,我還以為小孩子才怕黑呢。”說完,就畏寒地鉆進自己的被窩。
蕓娘看她稚氣可愛,笑道:“你倒真像我從前的丫鬟。”說是丫鬟,卻與姐妹無異了。
翠兒不知該說什么,半晌才用軟軟的嗓音回道:“娘子想家了?”
家?劉府就是蕓娘曾經(jīng)的家吧。自瀘州陷落后,她只有在劉府時才過了幾年舒心的日子。只因從前太苦,劉府中的諸多缺憾和暗流蕓娘都一一無視,安心經(jīng)營自己眼前的一畝三分地,倒是造了一面表面上光風(fēng)霽月的壁壘。
翠兒見蕓娘不說話,還以為惹起她的鄉(xiāng)愁,轉(zhuǎn)而問道:“娘子從前的丫鬟是什么樣的人?”
蕓娘想起小如,不自覺露出信任且留戀的笑意,言語中也帶出笑音來:“她叫小如,是除了父母外最關(guān)心我的人。”
翠兒問道:“那二爺呢?二爺比不上小如姐嗎?”
提起楚歈,蕓娘又是一愣,苦澀地說道:“那不一樣。”
翠兒道:“的確,男女之間和主仆之間是不一樣的。”
這句話像石子般投入了蕓娘的心湖,她不由聯(lián)想起男女間的相處和感情到底該是什么模樣?像父母之間的琴瑟和鳴、生死相隨嗎?或是像李季寧和李大嬸之間的同甘共苦、貧賤不移嗎?或是像劉沂和駱姨娘?
不知怎么,蕓娘忽然想到了劉沂和駱姨娘。追想三年前初到劉家時,她能輕易地覺察自己突兀的地位。劉沂對駱氏的遷就容忍,駱氏對劉沂的嬌蠻癡妒,這都是蕓娘作為外來者不能分享的。她是隔岸觀火的正妻,和丈夫三個月的相處時間只能壓縮到幾天。細(xì)想起來,相見和分離也沒什么不同,嫁的是劉沂,平日里卻像是在和劉府老夫人過日子,觸目所見的親人只有琮兒。
想起乖巧卻早夭的琮兒,蕓娘又是一陣心疼,忽覺得有人在緩緩地拍自己,一下一下,柔和得好像哄孩子的母親,又聽見翠兒用她那幼嫩的嗓音唱道:
“蟲蟲、蟲蟲飛,飛到南山吃露水。露水吃飽了,回頭就跑了。回到家里找媽媽,媽媽夸我長高了。”
唱完,翠兒不好意思地說道:“我猜娘子一定是想家了。小時候我媽媽常常唱這個哄我睡覺,您瞧,我都把自己唱困了。”說著,真打了個哈欠。
蕓娘心里溫暖,想道:“到了今日也有關(guān)心我的人,又何必盯著那些美中不足看呢?反叫他們傷心。”于是也給翠兒唱了一支輕緩的歌兒,二人鬧著鬧著就紛紛睡著了。
再醒時,窗外又是一陣婉轉(zhuǎn)燕語。蕓娘已坐起來了翠兒才揉著眼醒轉(zhuǎn),驚覺自己起遲了,趕緊翻身下床,披著衣服去打水。
等她回來時,蕓娘垂足坐在床側(cè)問道:“宛貞姐姐起了嗎?”
翠兒瞇著睡眼答道:“她早起了,我在外面遇到她穿戴整齊地出門,還罵我懶散呢。”
蕓娘笑道:“害你挨罵了。不過宛貞這么早去哪?”她疑心宛貞要向衛(wèi)夫人匯報昨晚在葭玉館的事,心中頗為疑慮。
翠兒嘆氣道:“二爺?shù)乃惺露疾m不過姨夫人,她必定要抓宛貞姐去問話的。與其被叫去,還不如主動去。”
蕓娘想想,也正是此理,只是想到衛(wèi)夫人早晚要拉自己去對質(zhì),隱隱擔(dān)心。
誰知過了好幾天,洗墨齋那邊毫無動靜。蕓娘每日去問安如常,衛(wèi)夫人也不提此事,好像那晚和楚歈的爭執(zhí)是幻覺。
一切都在一種秘而不宣的氣氛中有條不紊地運行著,楚歈那邊的消息也紛至沓來地擺到蕓娘面前,所以就算不曾見到楚歈,她也能從垂文和宛貞處得知楚歈每日處理了許多軍務(wù),每晚彈了幾支琴曲,消閑時說了些哪句牢騷。這些人有意無意地試探著她和楚歈的關(guān)系和底線,卻都不明確開口勸和。她和楚歈的爭吵就是冰下的游魚,在人人都看得見得地方聚散浮動,卻沒人敢打破堅冰。
“算了,隨它去吧。”蕓娘無力地想著,又在背人處念起佛來。她算不上篤定的信徒,可躁動時總要找些安慰。
當(dāng)蕓娘的舉動傳到楚歈的耳中時,他又做了另一番解讀:“阿蕓還是在逃避。她這樣被動的性子,我必須做些什么讓她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好讓她主動選擇。”他也曾按捺不住沖動去強迫蕓娘屈服自己,這是欲望和人性。可慣經(jīng)廟堂、沙場的他明白,想要達(dá)成目的,有時必須壓抑欲望和人性,僅僅靠強權(quán)和武力奪取的東西都是容易消散的——他要的是一個完整的愛人和一生的相守,不是一晌歡愉。
午夜夢回時,楚歈常常想起早逝的母親,也想起誓不續(xù)弦的父親。也許是自小的耳濡目染讓他對相守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執(zhí)念,蕓娘就是這股執(zhí)念的核心。他想起她在渝州牌樓下,從轎簾后露出的一截裙擺,想起她在死人驛的桌板前強壓著自己時皺起的長眉,想起她在桃溪村溪水邊洗衣時濺起的水花,想著想著,紅日就照透紗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