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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歈輕嘆一聲,釋然笑道:“總算還記得。”
蕓娘勉強平復心緒,問道:“你是何時認出我的?”
楚歈悠然道:“就是這兩天的事。知道你的本名后,我便留心打聽。你的案子鬧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不需費力探聽。只是金釧的事還不好斷定,晌午時特地向你弟弟驗證了,也算意料之中。”
蕓娘扶著屏風穩住了踉蹌的腳步,問道:“今后,你……你打算怎么處置我這個逃犯?”
楚歈自恨不能走過去攙扶蕓娘,只能安慰她道:“明眼人都能看出這件案子的端倪,坊間早有非議,唯獨我是瞎子不成?莫說你如今是清白的,便是日后你當真遭了刑憲,我也會護你周全。”
蕓娘遲疑良久,輕聲問道:“我們只是陰差陽錯地相處了十幾天的陌生人,你這樣執著又是何必呢?放我走吧!”
楚歈已料到她的反應,并不愕然,說道:“我不會放手,因為我還沒這么大度。何況我們有的不只是十幾天,而是以后的每一天,還有幾十年的光陰等著我們去填補。你捫心自問,當真對我無動于衷嗎?”
蕓娘抿著嘴別過頭去,楚歈繼續說道:“你在閃躲、在猶疑,你不敢正視對我的感受。放下吧,別困守在以前的日子里,過去的日子不值得你用一生去沉湎!”
蕓娘捂住耳朵大喊:“別說了!我的過去很好!是你在害我,要陷我于不忠不貞!”
楚歈哽住了,因為蕓娘說的有道理,她舊日的婚姻是兩人之間不可逾越更不能繞過的問題,分開銀河的兩端,隔著的卻不是姻緣前定的牛女星,是慣于一味逃避的蕓娘,是不肯懸崖勒馬的楚歈。
他嘆息著,突然用冰弦般陰冷的聲音說道:“如果劉沂死了呢?”
蕓娘被他的話拉入深淵,驚恐地問道:“你說什么!?”
楚歈重復道:“如果劉沂死了呢?”
蕓娘喃喃道:“你……你要做什么?”她趔趄著走上前,抓住楚歈的肩頭搖晃。
楚歈置若罔聞,反而伸出手撫摸蕓娘蒼白的臉頰,那雙明若晨星的眸子深深地看進蕓娘慌亂的瞳孔,深水般幽深的眼里滿溢出癡狂的憐愛,自言自語道:“阿蕓,若是嘉陵江畔救我的不是你,若是死人驛遇到的不是你,若是桃溪村里和我朝夕相伴的不是你,我自然不會認定你。你看著我,你的心里也一樣有我。阿蕓,這是我們的命,你逃不掉了。”
瘋子!蕓娘覺得自己看見了瘋子!她倉皇地逃離那雙看破自己心底隱秘的眼睛,奪門而出,幾欲跌倒,卻被守在門外的宛貞扶住。宛貞向門內深深望了一眼,只見楚歈坐在暗影中,神色陰沉得一如無邊夜幕。
她不敢再看,低頭問蕓娘:“娘子,您還好嗎?”
蕓娘雙眼失神,氣喘吁吁,不斷地重復著:“回去……我們回去……”
翠兒已經嚇哭了,一向沉著的宛貞也慌了,抱住蕓娘回應道:“娘子,我們回去,現在就走。”
一路上,蕓娘都沉浸在迷夢中,臉色越來越白。直到看見了桐雨軒的燈火,她突然悲從中來——是啊,她能逃到哪里呢?逃出了楚歈的視線,卻逃不出這深深庭院;逃出了深深庭院,卻逃不出這天地。半壁江山都在楚氏的股掌中,只要他有心,她又能逃到哪里去?她又想起楚歈掠奪的眼神和陰冷的聲音——“阿蕓,這是我們的命,你逃不掉了。”
宛貞把蕓娘接下步輦,安撫道:“娘子,咱們回來了。”
蕓娘長嘆一聲,搖頭道:“回不去了。”
回應她的是蕭颯夜風和梧桐葉子的寂寥飄墜。
到了房中,蕓娘也只是一味枯坐,讓她喝茶就喝茶,讓她梳洗就梳洗,卻好像失了魂魄。此時,她坐在床邊將要就寢,正在摘帳鉤的翠兒掩抑不住,舉起袖子偷偷抹淚。
蕓娘被翠兒的啜泣聲拉回神智,憐惜地說道:“別哭了,過來擦擦淚。”
翠兒挨到近前,跪坐在蕓娘腳邊,頭枕在蕓娘膝上,抱著她的腿抽泣道:“娘子要回到哪里,翠兒幫你想辦法,娘子不要嚇我!”
蕓娘覺得內疚,用手梳理著翠兒細軟的碎發,輕輕道:“對不起,我同你們二爺發生口角,一時晃神,嚇壞你們了。”
翠兒道:“娘子生性溫克,二爺性子也不差,再鬧能鬧到什么地步?娘子別往心里去,翻過篇兒去就好了。”她又怕蕓娘夜里胡思亂想,勸道:“讓翠兒睡在娘子身邊吧,一起說說話就不煩了。”
蕓娘看著翠兒卻像看到了初識時的小如,那年小如也是這般豆蔻年華。對著新人思舊人,不由得淚眼模糊,點頭應允了。
翠兒放下紗帳,正要把圍屏合上,只聽蕓娘勸阻道:“別關死了,黑得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