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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貞隨即幫蕓娘披上一領云鶴紋帔子,蕓娘攥著光滑柔軟的帔子邊兒說道:“夜風有些緊了,姨夫人可要加件衣服?”
衛夫人笑道:“我早晚餐霞吐納,不似你們這般嬌弱。”又看戲臺上正演《回荊州》,孫尚香和劉備對坐著唱了許久,衛夫人繼而說道:“這場戲無聊,不如到后面暖閣里避避風。”
蕓娘知道衛夫人是在為自己著想,卻不敢怙恩,推辭道:“才陪您出來,怎能自己偷閑。”說著,又往小桌上的暖爐里填了幾片香炭。
衛夫人道:“你爹娘好福氣,養了如此貼心的女孩兒。可憐天下父母心,你離家到此,他們還不知要怎樣牽掛。”
蕓娘撥弄爐灰的手一霎停住,好像那灰也變得凝澀,她低聲道:“妾身的雙親已見背。”
衛夫人握住蕓娘的手,幽幽長嘆,柔聲寬慰道:“你絕口不提父母,想必也是怕傷心,我早該猜到的。既然這樣,更該好好追薦。看你言行,也不像白丁人家出身,現在宗祠何處?”
蕓娘一時間也不會扯謊,只得模模糊糊回答,隱去了父親的任所、原籍:“先父殉職于知縣任上,獨子年幼,不能扶靈柩回鄉,墳塋猶在任地。后來縣里也設了神主,年年有薦新。”
衛夫人面容哀戚,拉蕓娘同席而坐,嘆道:“當初我也有一女,可嘆陰差陽錯夭亡了,她若長成,也和你一般年紀。咱們都不需憾恨,我自把你當女兒看待。”她想起若是女兒健在,自己也未必會心灰意冷地走到和離的地步,于是攬過蕓娘,兩人泣作一團,幽幽咽咽,卻都被鹿鳴館那邊的喝彩聲淹沒了。
蕓娘的眼淚一半是為自身,一半是為衛夫人的遭遇。她雖想得到長輩疼愛,卻不想被附贈與一個楚歈,心中掙扎。可正想到楚歈,便聽到楚歈的聲音自不遠處傳來:“姨母莫哭了,當心傷身。”
二人回頭,見元秀推著楚歈入內,秋茗等一眾人跟在后面。衛夫人連忙接過嘉會遞來的帕子拭淚,又幫蕓娘擦了擦兩腮,自嘲道:“我們這叫‘同是天涯淪落人’,你是個粗枝大葉的男人,怎么知道內宅里的坎坷心酸,能哭出來還是好事呢。”又看了看元秀,半嗔半笑道:“是你這丫頭去調救兵?”
元秀鞠著躬道:“若是一人哭我們丫頭興許能勸住,現在兩個人哭,我們人小力薄,怎么分開兩頭輕重?還是二爺高妙,只一露面就好。”
衛夫人但笑不語,叫楚歈到自己跟前,把蕓娘的手交到楚歈掌中,說道:“歈兒看人一向不錯。你們年紀也不小了,更應知道惜福,眼下相互扶持才最是重要的。”
楚歈收起漫不經心的笑臉,看著蕓娘,鄭重點頭,卻讓蕓娘十分尷尬,眼神飄忽地回避著楚歈的目光,也不知該不該收回手,只能將就著把指尖半懸著點在楚歈的掌心里,胳膊緊張地繃著,片刻就又酸又麻。從楚歈手上傳來的溫度偏偏炙熱得突兀,蜜蜂蜇人似的星星點點傳滿全身,最高的熱度都聚在耳根后炸開。嗚呼哀哉,她都不敢想自己的臉會紅成什么樣。
天下怎會有這樣的接觸?只需方寸之間的肌膚相親,就把人的血液攪得發稠,也不需向外尋找解脫,一顆心先在自己的胡思亂想中迷了路,一時間空落落的,一時間卻又似堵著無底的苦澀海水,還未等蕓娘覺出個明白,楚歈卻把手攥緊得更緊了。
看他們你儂我儂,也不知要拉扯到什么時候,元秀笑著打斷道:“張娘子淚痕未消,當心吹潸了臉。”說話間,宛貞也會意,遞上帕子,蕓娘也抽回手去。
衛夫人知道元秀又在編排他們的笑話,順著方才的話問道:“元秀,你怎么不囑咐囑咐我?”
元秀一本正經道:“夫人啊,咱們都在背風處,唯獨二爺和張娘子坐在風口里。”
蕓娘用帕子揾了揾殘淚,輕聲道:“你又亂講了,幾步之遙,哪里會一邊有風,一邊沒風?”
元秀自后面扶著蕓娘和楚歈的肩頭,左右看了看,笑道:“當真沒風嗎?依奴婢看,二位可是滿面春風呢!”
此言一出,哄堂大笑,楚歈一個昂藏七尺的男子也禁不住窘迫起來,更不用提蕓娘。到底是衛夫人肯給人臺階下,笑道:“罷了罷了,宛貞攙著張娘子去勻面吧。”元秀又推著宛貞道:“好好好,不鬧了,戲也唱完了,燈也燃盡了,月也下樓了,咱們吶也該回去了。”
于是在一片高歌宴罷的笑語里,蕓娘隨宛貞來到耳室,一邊打水勻面,一邊聽宛貞叮嚀道:“我的娘子,在洗墨齋時您何必提什么上元夫人?您不知她最看不慣這等人?”
蕓娘嘆氣道:“我見了她,心里慌亂,也忘了避開她的忌諱。”
宛貞道:“若是別樣人等,莫說叫‘上元夫人’了,便是叫‘瑤池金母’她也未必會嫌棄。只是她常說:‘太過熱鬧就是亂局的前兆,似那等‘今年歡笑復明年’的都是涸澤而漁的癡人,把那點兒福分都揮霍盡了,早晚要用苦淚來還。’所以煊赫一時的東西她都不愿親近。”
蕓娘暗想:“我倒樂得做個只顧眼下的‘癡人’,可惜不能。”忽的心念一轉,自言自語道:“那她豈不是最不喜歡你們老爺。”
宛貞不可置否地看了眼蕓娘,擰了擰眉眼,終沒再說什么。
二人出了耳室,外面依舊銀燭高燒,可是人已幾乎散盡了,只剩幾個灑掃的小丫頭。方才人多時不覺得夜氣如何,現在人影寥寥,秋風裹挾著蕭索的殘葉震響,一下子就換了天地。
石舫外竹柏森森,早有婆子抬著步輦等候了。蕓娘登上步輦,走了半刻鐘,卻見四周景物都不甚熟悉,路徑也不是原來的,連忙回頭尋找宛貞和翠兒,問道:“這是回去的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