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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嘉會剛從前府過來,回道:“二爺方在前面府里和眾位官人熱鬧,現在就起身過來。”
衛夫人點頭道:“好,咱們就等他一會兒。張娘子正好和我說說一路上的見聞。”
蕓娘知道這是要發問的前兆,先理了理思緒,只把該說的說出來:“妾出身寒陋,見識淺薄,不敢再夫人面前賣弄。只是見了三峽之秀險,楚山之雄渾,不免感嘆造物神奇,留下許多勝跡來,待后人登臨。”蕓娘少年時曾隨塾師讀書,腹內有些文章。若干年里從沒人與她對坐細談,如今有人問起,蕓娘雖非有意賣弄,卻難免有嶄露頭角的心思。
衛夫人道:“正是此理。你是蜀人,你們那兒風土如何,可有新聞?”
說來說去到底繞到了自己的家鄉,蕓娘垂眉思索,打好腹稿,回道:“蜀地向來是天府之土,蜀錦之紋繡,駢賦之華章,自不必提,單說黍稷油油,稉稻莫莫,便足以豐實天下倉廩。只是近年來風雨無時,非旱即澇,五谷不升,以致大侵。”
衛夫人是公府嫡出,嫁與宰相長子,和離后又在親姐府中頗受優禮,養尊處優慣了,雖憐憫人間疾苦,卻終似霧里看花,以至于想象中的流民都是神色萎靡而內核同常人無異,就像戲臺上扮作花子的伶人,好衣服上打幾片補丁,腹飽肌暖時抖擻抖擻肩膀水袖便算是饑寒交迫了。因此,她隨意感嘆一番,一旁的元秀深諳她的心思,轉而問道:“曾聽說你們成都大內里有一座避暑的水晶殿,張娘子可曉得嗎?”
蕓娘道:“妾不在都中居住,也只是聽說過。說那水晶殿建在摩訶池上,梁柱皆是銀錫架起的,琉璃闌干,珍珠卷簾,照明也不用燈燭,只立起幾面大鏡子,將月光波光引進殿中。”
饒是衛夫人也不禁噓聲道:“倒像是碧霄上的仙宮了,也難為他們想到這些法子。汴梁的避暑行宮不過多多栽樹引流,借著山風水風乘涼罷了。”
蕓娘道:“坊間傳言,水晶殿的主意出自一位妃子。”
元秀問道:“哪位宮妃有此等手筆?”
蕓娘道:“便是‘上元夫人’。”
此話一出,在場的侍女們俱是恍然大悟,只有元秀和宛貞已在皺眉了。天底下不知國君是誰的大有人在,可有誰不識蜀宮的上元夫人?都說她瑰姿艷質,弱腕纖腰,能在掌心大小的白玉望柱上舞蹈,近水臨風,仙袂飄舉,鸞珮排光,栩栩然天人御風弄影之態,因此蜀主賜號“上元夫人”。世人都道她是轉生的飛燕,再世的楊妃。
衛夫人卻有些不悅,漫不經心地端起剔漆茶托說道:“我也知道此人,周國也有少不經事的女孩子為她立生祠、向她乞巧的。只是她長于教坊,之前伺候過蜀國先帝和廢太子,難免叫人詬病。何況‘上元夫人’本是道君弟子,總管仙真桂籍,正經的上清飛仙。人間女子起別號偏偏從女仙的尊號上附會。似她這樣人等,有何面目同女仙比肩?也不怕毀謗神仙,遭了雷部的現世報!”
蕓娘自知言語有差,頷首默然。衛夫人拉起她的手,和藹道:“所以我從不許人講這些話,你也要明白其中的道理。”
此時,嘉會又從外面回轉,稟道:“姨夫人,二爺的步輦已過了內府大門了,展眼就到。”
衛夫人大喜,當即整理衣著,由蕓娘和元秀左右扶著,緩步到花廳時,楚歈已在廳外恭候了,一見姨母,拱手作揖,朗聲道:“姨母萬安,恕孩兒傷病之身,不能起來行禮了。”衛夫人笑著落座,卻看楚歈臉上微微酡紅,似是酒后顏色,因而問道:“你可是和卿客們喝酒了?身上有傷還不收斂些,他們也放任你胡來。”
楚歈笑道:“兩杯而已,大家高興。”說完,見蕓娘立在一旁,便問道:“你怎么只顧杵在那兒?”
蕓娘道:“妾身為姨夫人執箸吧。”
衛夫人也笑著擺手道:“不必不必,我今日只拿你當女兒看,快坐吧。”如此,蕓娘才勉強打橫坐在末座。
菜肴自然是水陸畢陳,多是汴梁口味的湯水,于蕓娘看來就過于寡淡了。衛夫人通身的大家規矩,食不言寢不語,三人靜靜用過飯,漱了口,元秀她們送來了水點心。
用點心時可以稍稍閑話幾句,因此楚歈道:“三個人關起門來,終究有些冷清,不如把戲班子喚來,排演幾出助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