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蕓娘自知衣著不妥,又等不著新制的,欲托人外出置辦兩件估衣,暫且應付今晚。想來想去,此事終究有些寒磣,不便隨意托付。正好翠兒來告假,說是有個行商的表兄弟路過荊州,捎來家書,怎奈桐雨軒里諸事亂紛紛,雖不好意思脫手不管,可商路上也是不等人的,只好乞求片刻時間,打過照面就回來。蕓娘大喜,正好安排翠兒悄悄出去買估衣,并囑咐切不可挑選太過濃麗妖嬈的,看得過眼即可。
翠兒也明白蕓娘的難處和心思,顧不得用飯,在襖兒外系上方便行路的作裙就去了。轉過一段無人幽徑,幾聲鶴唳從松風水月亭里傳來。翠兒本欲就此走開,卻聽得唧唧噥噥的人語,只有“張娘子”三字分辨得清。她不免自思:“禽獸是不會說長論短的,想必是有人饒舌。”因而斜穿幽篁,躲在灰白的水廊墻后,從漏窗里探頭一瞥,正是楚歈院里的夏橈和紅蓼并坐在水亭中。
二人皆背對翠兒,看不清面上神情,只能從語氣中聽出輕蔑。夏橈道:“她究竟是什么人,能招二爺待見?”她一邊說,一邊朝仙鶴扔了塊點心屑,那鶴理也不理地踱走了。
紅蓼笑道:“你說差了,何止是待見,恐怕我們要改叫姨娘了。”
夏橈冷笑道:“姨娘有什么好夸口的,大爺院里姨娘多了,過得還不如咱們!”
紅蓼道:“那是因為大房里事亂人雜,咱們這邊可是‘一枝獨秀’。你只管瞧不起別人,也不看看咱們自己,不過是世代為奴的家生婢子,就算吃穿好些也全是仰賴主子高興,別做著美夢輕飄飄上天了!”
夏橈別過頭嗤笑道:“按你說,家生的倒是從娘胎里帶出來的罪孽了!秋茗不是家生的,又比咱們強到哪去?”
紅蓼劃著臉羞她,說道:“秋茗就是比咱們強,在汴梁府里,大爺還想討她呢。”
夏橈抱怨道:“少提這事兒吧。大爺也太過分了,手都伸到咱們這兒來!二爺三爺就不這樣,到底不是一個娘生的,品性差這么多。”
紅蓼道:“你瞧你,還議論起正經主子來!敢情是二爺常在外頭,你散漫慣了,目中無人,還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
二人正鬧著,背后有人出言打斷,她們驀然回頭,驚得翠兒趕緊縮回墻下。原來是宛貞抱著琴站在連著水亭的平岸小橋上,皺眉質問道:“你們躲在這兒做什么?還不回去伺候!”宛貞走到她們身邊后,又道:“這里養的玩意兒是二爺的心頭好,你們別瞎喂東西,喂壞了誰都遭殃!”
夏橈趕緊藏好了裝點心的小盒,賠笑道:“這是我們倆吃的,哪舍得喂它們!姐姐懷里的好像是二爺的‘太古遺音’琴。”
宛貞道:“正是,要給張娘子送去。你們也好自為之,現在不比汴梁府里,洗墨齋和葭玉館可不遠,大家整日在一處,姨夫人的眼里可是容不下沙子的。”
翠兒聞聽宛貞之言,才想起還有要務在身,匆忙在石砬上蹭了蹭鞋下青泥,徑直來到了內宅大門,幾個和她年齡相仿的女孩兒手托蓋著銀絲網罩的饾饤漆盤結伴路過,拉扯住翠兒,恭賀她升了月錢,翠兒也沒空和她們胡吣,廢話了幾句就旋身走了。
一出角門,便見夾道上殘柳參差,遠遠過來兩道影子,鮮衣怒馬,錦帽銀刀,正是張垂文和小沈辦差歸來。垂文知道翠兒是姐姐身邊的人,心里尤為在意,便下馬問候道:“姐姐欲往何處,敢是你娘子有什么吩咐?”
翠兒見小沈也在,不愿揭蕓娘的短處,答道:“沈……張虞侯,咱是去拿家書,雖是私事,卻也請過了娘子的示下。”
垂文又問:“若是在下午后去拜訪,可得空嗎?”
翠兒道:“桐雨軒里零零碎碎的事不少,晚上娘子還要到姨夫人處。虞侯若是有急事便去得,若是等得了,還是明日再來吧。現在去了,宛貞姐姐可不會給你茶吃!”說罷,二人都記起昨晚宛貞對垂文的嫌棄,相視而笑。
他們二人一問一答,倒叫馬背上的小沈擎著灑金扇掩面偷笑,肩頭領扣上的紅纓墜子都一抖一抖的。垂文回首瞪他,問道:“你笑什么?”
小沈收了折扇,笑道:“笑你!一笑你不知姓沈還是姓張,二笑你攀了個好姐夫,卻依然有人不買你的賬!”
這兩句話,處處直戳垂文痛處,他向翠兒拱手告辭,斜過眼去冷冷地對小沈道:“你也有姐妹,別人拿她們與你調笑,你待怎樣?”說罷旋身上馬,飛韁而去,沒看見小沈已然變了臉色,灰慘慘的猶如天邊烏云。
翠兒也覺得小沈過于刻薄,耷拉著眉眼飛也似的逃了,見過表哥,挑選衣物,忙活了好一陣,申時后才回轉司馬府。眼看著日薄西山,蕓娘已經等得十分焦急了,見翠兒拎著一只四四方方的包袱回來,屏退旁人,問道:“辦妥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