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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兒笑道:“辦妥了,娘子快來看。”說著就打開包袱,露出一只藍布匣子,解開牛骨插扣,指著盒里的茜紅長襖和柳黃裙子,說道:“怎樣,娘子喜歡嗎?奴婢逛遍了估衣行,就這兩件最合眼,全新不說,這顏色這身量就像特地為娘子縫制的一樣!”
蕓娘微微錯愕,捧出長襖,撫著領口旁的織金柿蒂花紋,色轉沉吟,又掀開衣襟,看到內襯上繡著“施文用制”四個小字,不由悲從中來,嘆道:“怎能不合適,這原本就是我的舊物啊!”
翠兒大驚失色,問道:“這……這是怎么回事?”
蕓娘道:“施文用原是我家的裁縫,這云錦袍料還是我前月親自選好交給他的,還沒等到手就……”她將后半句隱去,只因新衣還未到手,劉家就出了變故,自己也身陷囹圄。如今看了這領襖子,便像看到昨日的繁華與安寧一瞬間崩裂消弭。
翠兒倒吸了口涼氣,問道:“天下竟有這樣的事,娘子的東西怎么會流落到荊州市面上?”
蕓娘搖頭不語,心里卻如明鏡一般。顯然是劉家經歷了天摧地塌的變故,沒了人口,已頹喪到樹倒猢猻散的地步,必然有許多無人管束的奴仆夾帶著劉家歷代累積下的財物四散奔逃。可憐劉家四代人、百余年的心血一朝喪盡。衣服被偷只是其中毫末,難保有更多駭人聽聞的大事隱藏在水面下,隨著劉家的覆滅沉埋于世。
蕓娘放下襖子,斂眉問道:“你是在哪家買到的?掌柜的可曾說起這些東西的來歷?”
翠兒用指尖絞動作裙的裙邊,苦著臉道:“店鋪就在東邊的武德街上。奴婢也怕來源不好,還特地問了一聲。掌柜的只說是從一個外鄉人手里收來的,那人大概是急著用錢,賣了許多好料子制成的衣物后,又到街口的當鋪里當了金銀首飾。難不成還有更多娘子的東西摻雜其中?”
蕓娘搖頭道:“今日也無暇計較那些了。先穿戴好去洗墨齋吧。”又噓聲道:“切記,今日的事不要告訴旁人,你們姨夫人和二爺也不行!”
翠兒連連點頭道:“娘子放心,我年紀雖小,心里卻最能裝事兒,倘若有第三個人提起今天的事,奴婢自來領罪。”
換上一套綺羅,簪上幾支珠花,蕓娘才發覺裙子偏長,將將曳地。天色已漸漸晦暗下來。通往洗墨齋的幽曲石徑上,一個小丫鬟趕在前面掌燈,宛貞和翠兒各拿著明瓦燈籠環繞在蕓娘身邊。蕓娘輕輕提起裙擺,唯恐圈金的雜寶裙拖上沾染一絲微塵。畢竟要以鄭重示人,任何一點疏漏都有傷體面。
還未近前,先見燈火熒煌,已聞叮嚀小管,應是周國京都的曲調。先前兩次來去匆匆,未及細細游賞,此番得見園中夜景,燈花瀲滟,燭影搖紅。當中一片方塘清澈可愛,倒映著滿眼珠燈璧月,仿佛也在羨艷此處的風流氣象,恨不得將這玉界瓊樓全都寫進波光里。
迎面走來一個打扮出眾的丫鬟,正是和宛貞齊名的元秀。蕓娘也曾見過她,便問道:“元秀姐姐,我可來遲了?”
元秀含笑打量蕓娘,說道:“娘子來得正好,前廳在擺飯,姨夫人還在廂房歇息呢。我帶您過去。”之后,眾人往廂房去,剛撩開簾櫳,滿室暖香還未撲到面上,元秀就笑著通報道:“夫人,您瞧誰來了。”還未等衛夫人說話,元秀就偎在她身邊,指著蕓娘眨眼道:“您看張娘子今日穿戴得像誰?”一邊說,一邊把蔥指移向右邊墻上的貼落。
那貼落上畫著一個美人,也是緋衣碧裙,翻飛水云之間,左手拈起一粒明珠,似要投贈于人。細觀美人的纖眉細目,竟與蕓娘八分相似。
貼落上繪的正是西王母的侍女許飛瓊。衛夫人和藹地看著蕓娘,說道:“怪道昨日看著面熟,原來人未到,形影先到了。”
蕓娘原本有些緊張,被元秀一打岔,惴惴的心倒放松了些,行過禮,奉過茶,便立在下首。衛夫人拉著蕓娘的手,引她坐在自己身邊,笑道:“你是個好孩子,安靜沉穩,不像我身邊這些個,上躥下跳的。就一個宛貞還算像樣,如今指給你了,叫你們娘倆一處安閑度日,免得整日被擾得亂哄哄。”說著,騰出一只手,在元秀額前重重地點了一下。
元秀微微一笑,含酸道:“反正我是看明白了,但凡二爺喜歡的,姨夫人就沒有說不的。往日那些清供器皿如此,今日換了個大活人,您還不知要怎么愛才好呢!恐怕到時候二爺還要嫉妒。”
蕓娘正為如何面對自己和楚歈的關系發愁,如今聽元秀這么一說,眉梢上難免有些哀婉躊躇。衛夫人笑道:“元秀瞎說,你還直心眼兒地當真了嗎?”
蕓娘自知失禮,又賠敬了一杯香茶。正當此時,外面來人,說晚飯備好了,請衛夫人升座。衛夫人因而問道:“歈兒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