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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夫人也有此意,笑道:“只咱們三人看戲又有什么熱鬧?不如移到前面府里,把那些還沒散的卿客官人們請來,也成個意思。”于是派鄭婆婆去安排,正好她丈夫專管游宴飲食,很是方便。
閑話一會兒,三人各乘著步輦往前府去,一路上步幛掩映,燈火護從。彼時將近中秋,園里已掛起了各色彩燈,多是兔兒樣子的,有的搗藥,有的戲月,雖未點亮,卻也有些趣味。忽看到一株桂樹,花開滿樹,一段枝椏低低地垂在蕓娘頭頂上,她便順手拈起一嗅,卻沒什么香氣。宛貞在身側說道:“這種桂花本就不香的,看個樣子而已。”可鼻翼間分明有金桂濃香,蕓娘垂眼間,只見一個穿紅裙的丫鬟從前面急顛顛跑來,奉上一枝折桂。這丫鬟是楚歈身邊的紅蓼,她喜笑著言道:“二爺聽了宛貞姐姐的話,知道娘子喜歡香桂。正好在前面遇上,二爺便親手折下一枝,先教奴婢送來。”
蕓娘把花捧在手里,腮上通紅發燙,也不知作何言語,只叫紅蓼代為謝過。待走到那株金桂跟前,見梢上有一處斷枝,知道那就是楚歈攀折過的地方,低頭看見懷中花枝,不由得神思混沌,心火煎熬。
兜兜轉轉到了一處通明的臨水戲樓,早有琤瑽咿呀的調弦弄板之聲。面前這汪清水是束素池的盡頭處,高敞的戲樓孤零零佇立在水那邊,有兩處樓閣與它隔水相對。一處中規中矩,名喚“鹿鳴館”,后身的小圃里香艾叢生,是以不見蚊蚋;另一處倒有些出奇,乃是用大塊的白石堆疊成畫舫模樣,也無什么鐫題,只在船樓門首的大匾上刻下“銀浦浮槎”四字。
客卿們都在鹿鳴館,衛夫人等一眾女眷則來在了石舫,兩處不遠不近,燈火都融在一起,既能借得人氣,又不至于看清另一邊的人面。丫鬟們又在靠近鹿鳴館的一側圍起錦坐幛,是以兩處人等都活動自在,無須顧忌。
楚歈也想留下陪衛夫人,便坐在了蕓娘身邊。衛夫人看著他,會心一笑,說道:“你也不需在這兒受我管束,上那邊和吳先生說話吧,有張娘子陪我就行。”
楚歈道:“孩兒怕她唐突了姨母。”
衛夫人笑道:“你是怕我苛待了她!放心,我豈是挑剔的人?再者,還要你去那邊和眾人講明,也不是咱們性喜豪奢,今日大宴,一是為你接風洗塵,二是權當提早過中秋了。待到中秋時就不大辦了,大家各找樂子去。”
楚歈知道自己非走不可了,只可惜今日還沒同蕓娘好好說上一句話,便借著衛夫人眼神游移時偷看了蕓娘一眼,卻見蕓娘也偷偷地瞇眼看向自己,用粉瑩瑩的衣袖擋去半面尚未褪紅的雪腮,眼睛里神光流轉,好不動人。
楚歈微微呆住,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正正衣冠,告別衛氏,由下人推走了。
戲臺上,扮作神仙的伶人們已唱起了《天官賜福》,身穿紅羅圓領袍,系著寶相花領巾的女樂們取來戲單,請衛夫人點戲。衛夫人道:“既是同樂,便不好一家做主。咱們一共點上三出,歈兒是今晚的主角,自然要點一出。客卿們也點一出。剩下一出就由我拿定。”
女樂們應和稱是,便有一人前去鹿鳴館詢問。衛夫人隨意翻了一頁戲單,對著蕓娘道:“我眼花,不愛在燈下看字,你替我選一出吧。”
蕓娘受寵若驚,接過戲單,惶恐道:“妾身如何替夫人拿主意!”
衛夫人只是略略點頭,示意蕓娘繼續。蕓娘只好猜著衛夫人的喜好,點了一出《呂洞賓三醉岳陽樓》,講的是呂祖度人成仙的故事,崇道的衛夫人多半會喜歡這樣的戲碼。
少頃,方才去鹿鳴館的女樂回來了,帶著兩張長箋,上寫著那邊點好的名目。客卿們點的是《回荊州》,倒是出有唱有打的熱鬧戲。可巧的是楚歈也點了《呂洞賓三醉岳陽樓》,和蕓娘的重了。
在場眾人皆掩袖而笑,翠兒笑得最歡。衛夫人道:“你們兩個孩子倒是有心了,我不是必須看神仙戲碼。”說著,翻了翻戲單,還是點了一出《唐明皇游月宮》。
十一的月亮已微微突出了月弦,像纖巧的貝殼,緩緩移向天心。戲臺上簫鼓齊奏,彩袖乍飛,方寸的紅氍毹上,是戰場,是天宮,是洞庭湖畔的賣酒家,老末嘶啞高亢的歌聲貼著水面蕩來,呂洞賓的浮塵一掃,便是一場生死輪回,竹笛兒花舌幾轉,便是明皇耳中的九韶仙樂。
蕓娘只覺得戲臺上的熱鬧太遠,心中迷蒙,雙眼也模糊了,反倒是小時和父親弟弟去看社火的場景尚在眼前,瀘州土戲的尖銳高腔還在耳邊。那戲里有個扮作女鬼的小旦,脖上掛著慘白絹綾,身上披著猩紅比甲,吊死鬼一般一跳一跳地上臺,忽的轉過身,把那陰冷的鬼臉獻給觀眾,冷凄凄地唱道:“奴奴本是良家女,被人賣在勾欄里。”
想到此處,她不覺打了個寒戰。衛夫人笑問:“可是吹著夜風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