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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的玉竹小匾上題著“桐雨軒”三個字,院里的梧桐已有數丈高,金黃的葉子映著朝陽,搖漾如步搖華冠,翻飛如金縷傘蓋,隨著秋風翩躚而下,當真是仲秋季節。
粉墻內景致分明,豐茂的梧桐后隱著一間小巧房舍,也不施朱著碧,枋柱等諸多木作皆漆成深栗皮色,間或數扇窈窕明窗,淡白如月下聚雪。青瓦小檐上重出阿閣,四面軒敞無窗,只以珠簾紙屏御風,竟似在尋常館舍上生出一間高敞涼亭來,是以雖不臨水,卻能早得明月。正中的門楣上題著“鸞翔鳳翥”,兩側鐫刻著纖巧楹聯:
因風金掌潤,
乍雨露痕清。
其后又有三兩座錯落小閣,與主屋間都有游廊相連,雖非一體,然氣韻相通,各依地勢,或翼然石上,或蜿蜒階下,少了幾分嚴整,多了幾分閑雅。
進得房門,繞過一座云母屏風,只見里面羅列著床椅幾案,都是前朝舊物,卻如簇新做出來的一樣,不見些微塵垢,亦不見一絲人氣。居右的暗間里,窗下陳列著一張紫竹小榻,粗看還以為鋪著竹簟,細看則欺霜賽雪,輕觸則玉指生涼,方知是用象牙劈絲編就的。
宛貞扶蕓娘坐下,吩咐翠兒斟茶來,說道:“因府中只有姨夫人和二爺兩位尊長,下人也不多,就連我們也是跟著姨夫人自汴梁來的。如今張娘子初到,恐怕一時調錯不開,奴婢少不了要去各處通報一聲,叫人們往后莫忘了咱們‘桐雨軒’。”
蕓娘喝了口茶,心想:“既然如此,合該給宛貞一些賞錢。在洗墨齋時,看衛夫人以青眼待她,想必也是個有頭有臉的,如今被派來服侍我這個身份未分明的人,再不落些好處,難免委屈了她。但我現在身無長物,拿什么相送?不如回絕了。”便放下茶托,抿嘴道:“宛貞姐姐所言極有理,可我不過是寄人籬下的過客,怎好驚動闔府人等?不如收斂些。”
宛貞略耷拉下眼皮,似有體悟,正色道:“張娘子自謙為過客,其實乃是上賓。奔走驅馳都是奴婢們的本分,有勞娘子體惜,奴婢們卻不敢忘本,更不敢邀功請賞。煩請娘子稍候,奴婢先去安排早膳,翠兒丫頭雖稚拙些,卻也會趕棋子,打雙陸,聊可奉陪解悶。”剛要行禮退下,又想起一條來:“張娘子,這古行宮縱橫百里,修繕過的不足十之一二。此處已是盡頭了,再往南便是荒無人煙的陳跡,千萬不要靠近。”
蕓娘點頭應下了,可內心對園子那邊更好奇。用過早點,蕓娘寫了張素箋,叫翠兒抽空兒送給胞弟垂文,交待自己現在的境況。午后,宛貞又進進出出地布置下許多陳設細軟,桐雨軒里總算有了些生氣。一天的光陰也在忙碌中去如流水,展眼已是月掛疏桐。
冰裂紋花窗下,蕓娘和翠兒正坐在紫竹榻上打雙陸,起初是蕓娘想消遣無聊,最后卻變成了嬌癡貪玩的翠兒纏著蕓娘多下幾局。銀燭被窗縫漏進來的風吹得晃了幾晃,落下一滴蠟淚,蕓娘不由得緊了緊身上的雪青便衫。她來時行李蕭條,衣物首飾一概沒有,目前雖已遣人去置辦了,一時半刻也拿不到,只能先從宛貞那兒借了兩身新衣。
忽聽見外面遠遠地有人敲梆子,蕓娘便問:“可是府里下夜了?”
宛貞應了一聲,道:“正是。時辰已晚,娘子也該睡了,留著些余興明兒再玩兒吧。”說著,就來收拾桌上的棋盤骰子。
此時,廊下灑掃的女孩子站在門邊通報道:“娘子,姐姐,門外鄭婆婆領著一個小官人,說要見娘子。”
宛貞蹙眉道:“這鄭婆婆是老糊涂了嗎?都下夜了還隨便引人進來。”
那女孩說道:“小官人先說是二爺身邊的虞侯,又說是咱們娘子的弟弟,千萬叮嚀,一定要來拜見。”
宛貞道:“胡說,二爺身邊哪有姓張的虞侯!”
蕓娘自知真是弟弟來了,笑問:“他可是姓沈?”
女孩想了會兒,說道:“鄭婆婆在一旁幫腔,的確叫他沈虞侯。”
蕓娘笑道:“這就是了,我弟弟托名沈氏。他既來了,不好不見,還請宛貞姐姐容留。”
宛貞無奈道:“娘子要見,哪有問下人容留與否的道理。”說罷便叫那女孩兒去應門,自己則幫蕓娘穿上香色對襟長襖,剛系上前襟的帶子,便聽見垂文的腳步來到門外的明間里。
蕓娘思弟心切,加之姐弟從小一起長大,親密無間,也沒什么妨礙,不待穿戴齊整,一邊扣著領扣,一邊喚翠兒請人進來。
垂文抖著一身寒氣從曲屏后繞出,頭裹漆黑幞頭,身穿赤紅衩衣,肩頭還拖著一領銀紅斗篷,顯然是剛交班回來。他先向端坐在上的蕓娘行了一禮,又向宛貞略略施禮,這才褪、下斗篷。
宛貞接過垂文的銀紅斗篷,問道:“虞侯怎么知道張娘子移居桐雨軒。”
垂文啜了口翠兒泡的淡茶,面不改色地笑道:“是二爺告訴我的,我星夜來拜見也是二爺授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