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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司馬府門首時,天光還未大亮。眾人從西角門入內(nèi),門外闃無人跡,門里卻是卿客濟濟,見楚歈的車馬回來了,便陸續(xù)肅靜下來,彈冠振衣,南面迎揖。
楚歈和吳啟臨分別下車,先謝過眾人專程迎候。有幾個性急的,已口若懸河地匯報起近日軍務,也有詢問楚歈腿上傷情的,都被他擋了過去,言道:“此處先交與吳別駕主理,待我到衛(wèi)夫人面前問安后,再與眾位先生從長計議?!?
都是舊日部下,也不需費心寒暄,楚歈又上了馬車。帷裳開合間,端坐車上的蕓娘已將外面景色看了大半。這府苑有多廣大不好說,只見鴟尾如戟,檐牙似山,一排排望去,看不盡的碧瓦朱閣連著郁沉沉松柏飛煙,一兩架高聳聳的秋千直出畫墻,標齊青山上露泠泠梅圃竹園。
兼有近處二三十名賢士,或峨冠博帶,有運籌經(jīng)緯之才,或被甲持兵,負開拓天地之志,當?shù)蒙鲜侵\臣如雨,猛將如云。
蕓娘在心頭贊嘆一番,眼中不免帶了些敬服神色,被楚歈瞧了出來。他笑道:“此處比一般府邸大些,只因這里原是前朝皇帝的離宮別院。歲月更替,到了本朝,大半都傾頹了,前幾年才勉強修繕出一個角落,充作駐守荊州的行轅?!?
蕓娘忍不住議論道:“這未免有僭越之嫌?!?
楚歈見她為自己著想,不禁笑道:“都是家父授意的,我起先也不應允。后來見園內(nèi)章華山下——”他掀開簾子,指了指那座用池塘土堆疊出的青山,“有一平臺,廣袤百步,可堪點兵躍馬。權衡再三,也就應下了?!?
蕓娘覺得他這點“權衡”盡是憑著個人好惡,那班衣冠楚楚的謀臣們竟不諫言嗎?再一想楚家在周國微妙的地位,也就釋懷了。正如垂文那天講的,或許人家在暗地里動了十分心思,做了萬種較量,只是明面上不著痕跡罷了。
楚歈又向蕓娘囑咐道:“待會兒進了內(nèi)宅,必見一中年婦人倚門而望。她是我姨母,你隨眾人一樣,稱她衛(wèi)夫人就好?!?
蕓娘覺得奇怪,姨母為什么會隨著外甥遠來荊州?她卻沒說出來,只是問道:“我若見了衛(wèi)夫人,怎么解釋自己的身份?”
楚歈笑道:“你什么都不必說。我姨母頗有林下風氣,絕不會追著小輩盤問?!崩^而又反問道:“倘若真有人問你,你怎么說?!?
蕓娘垂下頭,輕聲道:“我只說是你手下虞侯張垂文的姐姐。”
楚歈沉聲問道:“還有呢?”
蕓娘焦急道:“再就沒有了!”她咬著牙正視楚歈,說道:“有些話你我都心知肚明。我現(xiàn)在的確有些難處,不得不依靠你,你若強行逼迫我,我也許真的會答應,但到頭來還要咱們自食苦果。”
楚歈長嘆一聲,說道:“我沒有逼迫你,我為什么要逼迫你呢?我只是恨不得你一輩子都要依靠我,日子長了,或許就能磨軟了你那鐵石做的心腸?!?
蕓娘垂首道:“我若真永遠依靠你,恐怕你還要嫌麻煩……再說,你這般年紀,就算尚未成婚,也沒有媒定下哪戶高門女子嗎?何苦一味糾纏我,名不正言不順的。”
楚歈道:“曾有婚約,只是今生無緣,未等我親迎,那女子便香消玉殞了?!?
蕓娘道:“數(shù)年間也不曾另議親事嗎?”
楚歈苦笑道:“本來是因戎馬動蕩耽誤了,現(xiàn)在卻明白,全是為了等你。”
蕓娘的心漏跳了一拍,輕輕捧住心口,不知該怎么接話。反手捶打著身下的座椅,叱道:“這車子搖搖晃晃了許久,怎么還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