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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歈的笑容愈發苦澀,緩緩道:“詩里說‘有女同車,顏如舜華’,卻沒說這女子愿不愿意,想來是男子自作多情的空歡喜也未可知。我今天與你同車而行,只恨這宅院不能再大些,永遠走不完才好。”
蕓娘良久無語,輕聲嘆道:“那車上的女子若是未嫁之身,又哪里會不愿意呢?眼前的路再長,在看不見的遠方終究有窮途、歧路。”
話猶未了,馬車已然停下。四個使女搭扶楚歈下車,蕓娘也踩著石墩下來,只見一處面闊三間的大門陡然出現在眼前——這門原是面闊五間的,還是楚歈忌憚旁人議論,臨時改小了。待要進門,還須先步上一重白玉階梯,這叫只見過尋常官宦人家垂花門的蕓娘十分惶恐,頓覺世間等級森嚴,不同人家的日常見聞都大不相同。
這道門便是外宅與內宅的交界了。不同于外宅門內的張袂成云,內宅門口只見稀疏幾個女眷,為首的果然是個四十出頭的女子,氣度高華,修飾得宜,雖不見十分美貌奢華,卻自成一派風雅,想必就是楚歈口中的衛夫人了。
蕓娘不過驚鴻一瞥便本分地肅立在一旁,可衛夫人卻再三打量蕓娘,顯然是對外甥親自帶回來的女子十分好奇。
楚歈搶著迎上去,長揖后正要讓使女們攙扶他下拜,被衛夫人攔住了。楚歈道:“合該我去看望姨母,怎么反倒讓姨母等候我!”
衛夫人趕緊命身后的人推來輪椅,笑道:“聽說你在外面兇險萬分,我擔心你,恨不得早見你平安歸來。”又覷著他的傷腿,皺眉道:“到底是把自己弄傷了。”
楚歈坐上輪椅,笑道:“并不十分礙事。再說,腿傷了便不好再親自上前線,豈不正合姨母心意?”
衛夫人嗔怪道:“你這孩子,從小到大盡玩兒危險的花樣,也難怪我操心。快去你母親的神主前拜謁,回頭來我院中用湯茶。”
楚歈回答道:“湯茶來日再向姨母討,幕僚們還在外面等候我呢,不便耽擱。”又指了指蕓娘,欠身道:“這位是張娘子,有勞姨母替我將她安頓好,另拾掇出一座安靜院落讓她住下。”說完,便上了馬車,絕塵而去。
衛夫人目送楚歈走遠后,便邀蕓娘去自己的洗墨齋小坐,蕓娘誠惶誠恐地應下了。又問了蕓娘的年齡、原郡,卻唯獨拉不下面子直接問她和楚歈的關系。蕓娘全按楚歈的教誨行事,既然對方不問,自己便不主動說,雖是揖讓進退、有禮有節,卻并不推心置腹。
二人邊說邊走,來到了花廳。衛夫人請蕓娘用些茶水、果子。蕓娘雖的確有些饑餓,卻因感到拘束,不敢動面前的梨棗。她見衛夫人眼中分明閃動著迫切的好奇,卻礙于面子,故作云淡風輕。吃人嘴短,拿人手軟,現在已受人照顧,再吃了人家的茶水,蕓娘便真沒有臉面說服自己“負隅頑抗”了。
那衛夫人也的確如楚歈所言,矜持到無以復加,不愿矮下身段刨根問底,便隨隨便便呷了幾口茶,又帶著一眾丫鬟輕飄飄去了,只留下兩名使女,命她們領蕓娘前往住所。兩名使女里,一個是剛留頭的小丫鬟,名喚翠兒,另一個則有些年紀,不茍言笑,名喚宛貞。
蕓娘僥幸逃過一關,心情如同羈鳥歸林,腳步也輕快了許多。出了衛夫人的洗墨齋,走上一段被雨水浸得油潤的青石小徑,曲曲折折繞過幾叢修竹,便看見蒼翠的章華山矗立在前,山下橫臥著一池靜波,蜿蜒迂回,浮光漾影,宛若晴虹垂地,銀河瀉影。
“這便是章華山和束素池了。池上有木、石兩座橋,都是前朝遺構,朽壞得十分嚴重,張娘子不要靠近。”宛貞刻板地解釋道。
“東邊臨水的臺榭叫‘松風水月’,那里養著幾只仙鶴,性子不好,愛捉弄人,張娘子不要靠近。”
“路左那栽種梧桐的院落便是張娘子的住所。前朝皇帝駐蹕荊州時,曾架長梯,攀援梧桐枝上,以排簫吹奏翔鸞之樂。不過依奴婢淺見,此舉荒唐危險,張娘子不要輕易效仿。”
蕓娘暗自好笑道:“前面幾條倒也合情合理,只是叫我不要爬樹……我看起來像是會爬樹的人嗎?”
聽著宛貞的嘮叨,蕓娘也不減興心,揚柳分花地撥開門前的叢生薜荔,推開兩扇朱漆木門,銅門軸吱呀呀地轉開,露出門內一寸靜置已久的熱鬧喧騰,院里堆積的黃葉被門扉掃開,像是拂去了舊日風月上的一點暗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