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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貞道:“娘子必有許多話要同兄弟講,我和翠兒就不打攪了,正好去那邊房里拾掇未完的活計。只是夜色深濃,娘子舟車勞頓,還宜早些休息。”
待宛貞翠兒走遠后,蕓娘拉垂文坐在身側,揶揄道:“你現在連說謊都不臉紅。明明是我遞了信箋,你卻說是你家二爺告訴的。”
垂文搓著手心笑道:“也不算撒謊,雖是姐姐先傳的信兒,二爺也的確囑咐我來探望,唯恐姐姐初到新居不適應。”
蕓娘轉著手里的茶盞,低聲道:“他倒有心……可是你晚上才來,難道是前邊府里議了一整天軍務?要不要緊?”
垂文道:“也算不上要緊,不過是樊將軍帶著蜀軍反攻夷陵,雖沒攻破主城,卻占據了西邊的秭歸縣。”
蕓娘急道:“那周蜀之間豈不是又要打仗?你也要隨軍出征嗎?”
垂文還未來得及回話,門外傳來軋軋木輪聲,楚歈的聲音響起:“打仗又不是兒戲,怎能說打就打?”
蕓娘腿上只吊著一條不能見外客的雪青綢褲,聽見楚歈驟然來訪,心下焦急,一面叫楚歈止步,一面讓垂文出去拖延,自己隨手扯過一條裙子,也顧不得看清顏色。
等楚歈進門時,便見蕓娘穿著一領香色襖子,一條茄紫裙子,要多別扭有多別扭,饒是蕓娘姿容娟娟靜雅,也被這身古怪衣服襯得宛若鄉野間占算卜卦的神婆。
楚歈忍俊不禁道:“也真該為你量身定做些得體衣服,像這樣穿戴,旁人見了還要議論我眼光不好。”
蕓娘低頭一看,也發覺自己難看極了,偏在嘴上逞強道:“衣服穿在我的身上,旁人也議論不到你那里去。”
楚歈已看透了她,知道她是賭氣,搖頭笑笑,揭過話題道:“你剛剛問會不會打仗,我告訴你——暫時不會。只要蜀軍不妄動,我麾下的將士們不會貿然出擊,即便是蜀軍打來,我方也應以防守為重,還輪不到你的好弟弟去沖鋒陷陣。”
蕓娘舒了口氣,又不解道:“你們周國打下的土地,竟不想奪回嗎?”
楚歈道:“若不是樊家軍先攻打荊州,我們不會順勢攻取夷陵。雖說它是三峽的入口,巴蜀的門戶,卻也不過是普天下的一座城池而已。現在蜀國氣脈未絕,一寸寸地攻陷,今日得之,明日失之,自陷于四戰之地,有何益處?暫且僵持,等待時機罷了。”
蕓娘側目道:“依你所言,我們蜀人眾口傳揚的大英雄樊將軍竟是個庸人了?”
楚歈笑道:“樊將軍既是名將,更是德高望重的老將,我怎敢輕慢?只怕倉促攻打荊州也不是他的意愿,全要歸咎于反復無常的蜀主。有言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他忌憚樊老將軍的威望,因此在軍事上處處掣肘,還自以為掌握了制衡之道,可嘆可笑!蜀國太、祖建下的萬里天府,終究要葬送在此人手里!”
蕓娘低頭不語,她身在蜀國時不知其中利弊,現在隔岸觀火,方知亂世的危機四伏何止于外患,更在于內亂。想到巴縣衙門里貪贓枉法的無能縣官,郡縣之間尚且如此,不知朝班里又是怎樣的虎蠹橫行。不免長嘆,覺得自己離了家鄉未必是壞事,可周國就一定很好嗎?最大的“權奸”之子不正大剌剌地坐在自己面前嗎。
她忽然感覺真的累了,無力應付楚歈,也無心和弟弟促膝長談,便推說天晚,把二人都送走了。
宛貞還以為楚歈要留宿在桐雨軒,卻見他坐不多時便帶著隨從去了,心下疑惑,不知其中是什么名堂,也只能忍下種種猜測,服侍蕓娘洗漱就寢。
蕓娘躺在臥榻上,把輕暖盤絳紋雜色錦被掖得嚴嚴的,又嫌四周太黑,便把繪著青綠山水的圍屏撥開一扇,看著床邊炭盆里閃爍著令人安心且溫暖的紅熱。
在楚歈的保護下,她由衷生出一種安心,這種安心以背叛原有的婚姻為代價,叫她自責、難堪,終于變成掙扎的不安,反倒壓制了原有的安心。就像眼前的炭火,忽明忽暗,迷迷蕩蕩,那一線的渴望卻從未真正熄滅。該怎么辦呢?該怎么辦呢?現在已住在了楚歈府上,對于萍水相逢的人來說,這種保護可謂達到了極致,再往前走一步便會戳破這層薄如紙的隔膜——也許那樣能更快樂坦然,可午夜夢回時,不會因違背道德而煎熬嗎?這樣又把自己置于何等地步!
如此怪異而陌生的想法不敢在天日下顯露,只能在最幽深的夜里獨自尋思。輾轉了半宿,蕓娘雖未刻意去想劉沂,卻無法忽略他的存在。
“若是當初沒嫁他便好了,或者……或者他已在軍中遇難!”這念頭剛一出現,蕓娘便驚恐地收住如決堤水一般的思緒。這邪惡又自私的靈魂不是蕓娘熟知的自己,可誰的內心不掩藏著被欲、望的捷徑驅使的另一面呢?在放任自己詛咒他人之前,蕓娘勉強克制住過分的思緒,揪著滾得凌亂的頭發恍惚睡去。
后半夜,雨絲敲打在窗上,也驚破了蕓娘潦草別扭的睡眠,她聽著雨打桐葉,不由念起了“梧桐夜雨秋蕭瑟”的古詩。想著門前楹聯中動用金掌承露的典故,把梧桐葉比作金掌,把甘霖比作仙露,這固然有趣,卻忘了梧桐夜雨著實是是凄涼惱人,平添愁緒,聽著雨滴糾纏殘葉,更攪得腸中車輪轉。緊擁寒被,頻移翠枕,許久后總算恍惚睡去,免受永夜不寐的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