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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悲的是,蕓娘自知深陷在一種自欺欺人的亂局里。若是心中對楚歈全無念想,蕓娘也不會如此糾結,此時的震怒多少有些欲蓋彌彰式的掩藏,唯恐別人從虛張聲勢的惱怒中看出她潛藏于心底的彷徨不定。昨晚的幻覺昭示著楚歈已成為她心中一塊繞不開的迷障。她從未領受過那樣的溫柔和保護,就像在桃溪村時那塊避雨的油布,楚歈巧妙地為她營造出一種安適的錯覺,似乎只要在他的身邊,萬事都會得到妥善的解決。這是多么難以拒絕的感受。
可這不是她該貪戀的,她已有丈夫,雖然天各一方,可宿命的紅線已將他們二人捆綁在一起。對于這個時代下的女子來說,任何的非分之想都是不道德的,遑論這種深植于心的感覺已被旁人察覺?
該拋開的,果斷要徹底拋開。正如蕓娘剛剛說過的——“那悖德喪倫、水性楊花的事”是禁忌的底線,不可逾越。如今雖心旌搖曳,卻尚未鑄成大錯,懸崖勒馬,為時未晚!
人事代謝,只有十二峰前的明月,不論人間悲歡,一味盈缺自若。
就在萬籟靜寂時,身后忽然傳來“吱呀呀”的木輪響動。蕓娘想也不用想,一定是楚歈聞訊而來。他停下后踟躕了片刻,欲說還休,與他平素決然的性情不相符合。
“不會再有人對你不敬。”終于,他輕聲說道,卻把自己從話語中完全摘除,似乎不想給蕓娘任何與自己相關的壓力。
蕓娘沉默不語,空望著玲瓏秋月,她已不知該用什么樣的面目面對楚歈,或是面對自己。
“留下來吧,你弟弟還在這里?!背Q自知僅靠自己無法說服蕓娘,只得搬出垂文。他的長嘆空隨江風散去,為自己在蕓娘面前的無力感到無可奈何。
這句話打破了蕓娘的心防。縱使弟弟與自己分歧再大,也畢竟是唯一的血親,怎能叫人不牽掛?她用沙啞的聲音問道:“流言一旦傳開便不會輕易散去,你我今后如何自處?”
楚歈閉目半晌,抬眼說道:“倘若我心中所想同那流言一樣呢?”他那清朗的聲音如利劍劃破堅冰,亦如日影刺透長夜,直指蕓娘心間最脆弱的一處。
她怔怔轉身,苦笑道:“有因有果,也怪不得旁人猜疑了?!?
楚歈瞇眼,壓抑著心頭的躁動。他不明白眼前的女子為何執(zhí)意將自己隔在九霄之外,疑惑道:“為什么要管旁人言語?我未婚,你未嫁,為什么不行?”
蕓娘咽下心頭的苦澀,沙聲道:“我已經結婚了?!?
平平淡淡的一句話,卻使兩人陷入了難堪的沉靜。這回換成楚歈驚愕了。他僵坐在甲板上,耳中一陣轟鳴,一時間,五感都離他遠去。眼睜睜地看著蕓娘默默離開,喉頭卻哽不出任何阻攔的言語,空對著清江冷月,讓搖蕩的靜波蹙緊他心中的結。
蕓娘的話不僅不是斬斷亂麻的快刀,反而將楚歈的心思纏得更亂。他也不知自己是何時注意起蕓娘的,也許是在死人驛的昏燈里,也許是在桃溪村的雨夜中,那無名的牽系就像前生注定好的。與君初相識,猶如故人歸,微妙的感情使楚歈不得不關心她。可事實相反,這個始終在自己羽翼下的女子卻從未屬于自己。那么她是屬于誰的呢?她那只存活在語言中的丈夫嗎?楚歈不愿承認這諷刺的安排。
此后的時間里,他二人像約定好的一樣,不再見面,各自為政,絕口不提那晚在甲板上的對話。可旁人都能看出端倪,尤其是垂文和闖禍的周朗。
蕓娘把自己隔離在抱廈的小房間里,對外界的事不管不問,垂文來看望她時,她也不過敷衍幾句,心思都縈繞在那天和楚歈的變相決裂上。只是隱約從垂文的口中得知,他們已渡過三峽,來到了夷陵境內。
果然是大戰(zhàn)后的狼藉,江水中還有殘刀折戟,岸邊的沙礫上血氣未消,哀鴻遍野,時見昏鴉蟄伏草叢間,餐食死人血肉,徒留白骨成堆。于是蕓娘更不愿留意窗外的景象,刻意把自己封閉在斗室中??僧斠股绯彼阌可蟻頃r,那從高樓中傳來的凝澀琴音訴說著楚歈同樣的彷徨。琴聲已不見昔日的瀟灑,更添了一種中夜徘徊的顧慮哀傷,像不得知音的低訴,驚起了一對對夜棲的江鷗。蕓娘堵住雙耳,樂曲還在心中回響,揮之不去的清商曲調,隨風潛入她的每一寸思緒。
就在蕓娘不經意間,這艘巨船已乘風破浪地離開了蜀國的轄境。正如楚歈早早預料的,蜀國士兵根本不敢阻撓糧船的行程。故土已拋在腦后,在迷亂中,蕓娘第一次踏入了周國的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