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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就像一陣寒風,頓時僵化了氣氛。門外的人也發覺自己的戲言被人聽見,呆愣在原地,連喘息都不敢出聲。
垂文立在房門處,不知該進來還是該出去,手扶著大敞著的對開雕花門,任由涼風穿過自己的身影,吹徹暖閣。
也許是風太冷,也許是有心打破僵局,蕓娘輕輕咳嗽了一聲,緩緩道:“阿文進來,把門關上?!?
垂文依言照做,橙黃的余暉從西窗中傾流而下,灑落在楚歈和蕓娘身上,只留下兩個漆黑模糊的剪影。垂文看不清二人的神態,但也能感覺到盤旋在其間的微妙情緒。蕓娘在垂頭回避,楚歈則若有所思地看覷蕓娘,良久,輕嘆一聲。
“他是口無遮攔的粗人,不需與其一般見識?!背Q緩緩道。
殘照中,只見蕓娘微微點頭,便不再有下文,徑自起身告退,與弟弟相攜離開了。楚歈并未阻攔他們的去路,剛剛的事畢竟有些尷尬,蕓娘也需要時間整理自己的思緒,若是自己一再相逼,恐怕適得其反。
出得門去,剛剛出言調笑的人正是周朗。他此時自覺地躲在角落面壁思過,自知不該口出妄語,只好灰頭土臉地等候楚歈發落。蕓娘也沒多看他一眼,昂首走了過去。垂文從后面跟來,邊走邊解釋道:“姐,你不要生氣。周朗這人你昨天也見識過了,仗著年資和武力,最愛圈點別人。我這就去教訓他!”
蕓娘無奈笑道:“他畢竟和你有袍澤之情,你怎么好為了一句話就動手?這件事本是他輕狂,可你若出手,別人反要怪你睚眥必報了?!?
姐弟二人邁入抱廈的房門,垂文點起暖融融的炭火,黃銅炭盆反射著紅熱的暗火,照得垂文的面孔忽明忽暗,像是他飄忽的思緒。他猶猶豫豫地說道:“可此事畢竟牽連姐姐的名譽……我咽不下這口氣。”
蕓娘斟了兩杯清茶,內疚道:“阿文,我同你家二爺困在一起許多天,相處久了,便于男女大防上有些松懈。今天又忘了人言可畏,獨處半日,的確是我疏忽了?!?
垂文接過茶杯,低下頭,隱忍地輕聲問道:“阿姐,你和二爺之間……果真沒有什么嗎?”
蕓娘瞬間臉色煞白,手里雖捧著溫熱的茶杯,卻依然抵擋不住心寒。她用顫抖的聲音質問道:“阿文,你……你也這么想?這又與肆意毀謗人的周朗何異?”
垂文沉默不語,將頭埋進手里,沉聲道:“姐,我只是覺得那也是個好歸宿。倘若二爺也有意,姐姐不妨……”
蕓娘頹然道:“是,你現在是周國人了,便想給家里洗底,恨不得讓我也搭上周國的貴公子,活是周人,死是周鬼。我告訴你,張垂文!你姐姐結婚了,做不了那悖德喪倫、水性楊花的事!”
說完,她便丟下茶杯,負氣走出房門,留下錯愕的垂文。茶杯嗡嗡地滾落在花石地磚上,茶水四溢橫流,漫開一地失控的零亂。
獨自走到甲板上,天已完全黑了下來。今晚正逢初八,月亮已圓了大半,從山間悄悄探出瑩潤的面龐。清輝將山巔照得銀白發亮,山表的茂林像毛茸茸的毯子,從高處披掛到臨江的低坳,融入了滿江寒波碎影。
甲板上沒什么人,只有遠遠幾個守夜的士兵肅立在船頭,點著幾盞照明的孤燈,像詭秘的冷眼。蕓娘扶著船舷,吐息了幾口冷冽清澈的江上空氣,任由鬢發被晚風吹得紛亂。她忽然覺得十分頹喪,只覺得自己就像簌簌而下的秋葉,飄落江河,隨浪沉浮。
“我但凡有一點勇氣,又何必寄人籬下,看人臉色?”她雖這么想著,卻始終邁不出第一步。也許是趨利避害的本能促使她恐懼外面天長水闊的世界,龜縮在熟悉的地方似乎是個更安全的決定。可蕓娘悲哀地想道,自己有生以來不時一直重復著這樣的生活嗎?在父母雙亡后隱忍,在舅父家隱忍,于婚事上隱忍,對駱姨娘隱忍,只求能維持現狀,卻淪落到背井離鄉的地步。
可若就此遠走呢?她的確沒那份勇氣。跌坐在甲板上,夜氣已漸漸結成了一層濕冷的明霜,透體生寒。蕓娘無語對天,卻見半月漸漸升到了峭拔峻嶺之上,為那冷凝寂寞的石崖披上一幅紗幔。
這圣潔的清光籠罩在重巒疊嶂的巫山十二峰上,也沐浴在蕓娘身上,可惜那千里萬里的明月啊,也照不明她心底的幽壑。靜謐的夜色使她想起了古老的漁歌,羈旅者的牢騷怨語,宋玉的悲秋斷腸。而自己無疑是個懦弱的自怨自艾者,空對著流水湯湯,困在回檔在這深長巫峽中萬古不變的悲涼基調里,不可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