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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歈也樂得陪她做戲,坐直身體,正了正衣襟,問道:“阿云可會什么樂器嗎?”
這句話倒把蕓娘惹急了,她氣道:“你怎么又胡亂叫我!若按世俗的規范,針黹才是我們女子的正經事,讀書弄文都算是罪過了,更何況絲竹管弦?你這么問我,究竟是拿我當什么人看待!要不要我給您唱上一段呢!”
楚歈趕緊賠禮道:“啊呀,是我莽撞。可若不激你,你還要‘二爺’、‘二爺’地叫個沒完。”
蕓娘余怒未消,厲聲道:“不叫就不叫,是你自己不要這份尊重的。反正你是他們的爺,我又不是你們府上的人,何必枉自屈尊,還不招你待見。”
楚歈道:“就是就是,咱們都讓步,我也不叫你……”他剛要說“阿云”,就被蕓娘瞪了一眼,改口道:“不叫你‘那個’!再者,我問你會不會樂器也并無惡意,只是想知道你會不會彈琴而已。這琴可稱樂中君子,由伏羲氏所創,乃是太古遺音,自然不同流俗。嵇中散有言:‘可以導養神氣,宣和情志’,女子學學倒也無妨。”
蕓娘看楚歈神態嚴肅地引經據典,似乎真有些上心了,轉怒為笑道:“我不是那一門心思裝正經的道學,也不是看不起簫管琵琶,只是你又那樣不清不楚地叫我,我一時氣結,借題發揮,屈殺了它們。若說起琴呢,我倒有些粗淺了解。先父在世時曾教過我一點皮毛,只是后來家道中落,我也沒空料理此類雅好清賞。荒疏久了,也不知還能記下多少。”
楚歈道:“不試試怎么知道?我東邊架上藏著一張琴,你且取抱來一試。”
蕓娘雖對自己的琴技不自信,卻總算找到一件事做,好過獨自發呆,消磨光陰。她將琴取來,坐在楚歈身側的交椅上,置琴于面前的長案。掀開裹在外面的暗金色宋錦琴囊,那渾成的琴身便露了出來,如若江心沉璧,散發著令人神往的柔光。
這是一張師曠式的素琴,桐木琴面髹著黑中泛赤的生漆,裂開無數似梅花似牛毛的斷紋。十三枚平滑的琴徽蘊含著溫潤的牙色光輝。柔韌的冰弦泛著絲光,用指腹輕輕按下,有恰到好處的凝澀手感,不用彈奏便能想象出躍然其上的泠泠輕響。
“這般圓融的氣韻,絕不是近世的器物所能有的。”蕓娘贊嘆道。她的父親也是愛琴的人,蕓娘自小耳濡目染,也算有些見識。
楚歈笑道:“這是雷公琴,豈是近世斫琴匠做出的拙物能比的!”
蕓娘聞言一驚,又仔細端詳了面前的素琴。雷公琴聲名遠播,乃是琴中仙品,她怎能不知?只是這種東西近乎傳說,百聞不得一見,世上總共不過寥寥可數的幾張,竟能在楚歈這里一窺仙姿。轉念一想,憑著他父親的權勢,呼風喚雨都并非全無可能,何況是求取人間的死物?這雷公琴再好也終究是一樣物品,物是死的,人是活的,主人輪流做,又有什么得不到的呢?
楚歈見蕓娘只顧看琴,打斷道:“你可有什么相熟的曲子嗎?”
蕓娘思忖片刻,答道:“有一支《神人暢》還算熟悉,只是也彈不流暢。”
楚歈做了個請的手勢,鼓勵她試著彈來,自己則饒有興味地瞧著蕓娘,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態。
蕓娘在楚歈期待的眼神里,緩緩抬起素手,在琴弦上輕攏慢捻地調試音色。不愧是流傳千古的名琴,指掌反復之間,宮聲漫而緩,商聲促以清,角聲呼以長,徵聲雄以明,羽聲沉以細,只是隨手撥弄便有說不出的恬淡和諧,余音繞梁不絕,愈發清遠無極。
蕓娘繼而彈起《神人暢》的正曲。這首曲子相傳是由堯帝所創,高古渺遠,起手便是似流水似金石的清響,疏淡的韻調渲染出神界的無慮悠遠;錚錚然裂石之聲乍起,又像是人間的萬物勃發。蕓娘初彈時有些生澀,漸漸被蒼樸的古調帶回了感覺,后面便順手起來。柔荑下的素琴竟像是一位淡然敦厚的老師,引導著蕓娘走入每一段旋律。不像是人在彈琴,倒像是琴在借人之手吐露太古以來漫長的遺嘆。
一曲彈罷,蕓娘有些神思恍惚,還沉浸在余韻里,一時分不清今夕何夕。良久后,楚歈撫掌笑道:“好,已超出我的預料了。”
蕓娘靦腆道:“哪里,的確是獻丑了。”
楚歈笑道:“你的手法十分精當,抹、挑間還有些浙派的風韻。只是技藝擱置久了,難免生疏。你有這么好的基礎和天賦,不好好研習便浪費了。”說著,讓蕓娘把琴擺到自己面前,輕撫七弦,又彈奏了一曲《神人暢》用以應和蕓娘的演奏。
若說蕓娘的演奏是初入凡塵的女子,楚歈的則是高臥重云的隱士。靜聽此曲,蕓娘不由得想起了“洋洋乎盈耳”的古話。明明是一人一琴,卻似乎在指間固化了天地的吹息,是天際的飄風泠風,是山林的崔嵬竅穴,是百川灌河的茫茫秋水,是迷蝶物化的蘧然一夢。蕓娘只能閉目傾聽,魂飛天外——這曠遠的琴音已不容許她有一絲雜念,像是包羅萬物的天地,將聽者囊括其中,承載著她悠游其間。
一霎那,蕓娘和楚歈似已不在這龐大卻有些笨拙的巨船上,而是高踞在鄰水的青巖,細聽激湍,仰窺修竹。又似在扁舟上隨波流轉,際夜的星子低隨,蘭槳劃破寒霜月影,推開一江風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