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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余音消弭,蕓娘才幽幽醒來,只覺眼里心里一片空白,現(xiàn)實的世界陌生地向她展開,琴曲中的世界還在耳中回旋。她怔怔望著楚歈,茫然失語。
楚歈見她已然忘言,笑道:“你的神情就是最好的贊美了?!?
蕓娘聞聲清醒過來,扶著額角,慢慢平復心神。她只恨自己方才太過愚昧,竟把這張琴貶為“死物”,豈知物之死活,全在用者。這琴在自己手下便被帶累成了凡品,在楚歈手下卻能攝人心魄。始知寶物難得,能駕馭寶物的人更難得。如今這張雷公琴遇見楚歈,也算是雙方的造化了。
誰知楚歈道:“你道我的琴技高,卻不知還有高過我的人?!?
蕓娘由衷地投來欽佩的眼神,想請教一二,卻不知楚歈意下如何。
楚歈早已看明白蕓娘的心事,笑道:“我倒是可以教你,但你須知道,學琴不是一時一刻能成就的事,要長久練習,你肯嗎?”
蕓娘的心還流連在方才的震撼中,毫不猶豫地點頭,考慮著是否要行拜師大禮。剛起身便被楚歈攔下了,他被蕓娘的認真勁兒逗得大笑,說道:“我不過是指點指點,你還要入我門下不成?我看你比我小不了幾歲,若真開口叫我‘師父’,反倒奇怪。敢問芳齡?”
蕓娘覺得他這么直截了當?shù)卦儐栍行┎煌祝磫柕溃骸案覇栙F庚?”
楚歈道:“虛度二十二載。”
蕓娘一聽,應變道:“遲君兩年春秋?!?
楚歈心中暗驚:“我只道她是沈蕃的同胞姐姐,年齡看上去也不過十七、八??伤请p十年華,莫非已有婚配?”又轉(zhuǎn)念一想,“她若有婚配怎還會梳少女的垂發(fā)?想來她家父親早逝,弟弟分散,沒人為她做主,耽誤了婚事。嗯,也有道理?!笨沙Q哪里知道,蕓娘不梳婦人發(fā)髻全然是為了幫楚歈的“私奔”圓謊,梳得久了,也忘記改回來。
二人對坐撫琴,楚歈用心在言笑晏晏上,蕓娘倒是專心致志地效仿學習。不覺間日已西墜,船只??吭谖咨娇h的江灣里。
蕓娘自音律中回過神來,問道:“怎么不再前行些,泊進碼頭里?”
楚歈嘆道:“哪里還有什么碼頭?夷陵一戰(zhàn)后,附近的城池全部嚴格宵禁,不準許外來船只過夜?!庇值皖^對蕓娘道:“再往前走就有許多散兵游勇,他們無衣無糧,免不了要打家劫舍。還會有尸填巨港、血滿長城的殘山剩水,怎么能停留在那樣的地方?”
言及此處,蕓娘打了一個寒噤,巫峽的蕭森鬼氣好似透過明瓦窗欞,籠罩在她身上。山外清猿哀啼,倦鳥嘶鳴,仿若從陰間地裂中傳來的冤魂歌哭。
楚歈沒想到自己三言兩語就把蕓娘嚇怕了,笑著寬慰道:“叫你弟弟來陪你用晚飯吧,也好給你們敘話的機會?!?
蕓娘幡然醒悟,質(zhì)問道:“你讓阿文一天不得空閑,是不是在報復昨晚的事?”
楚歈不屑道:“我哪有這么小心眼!你再亂猜,你弟弟今晚也不用來了?!?
蕓娘無語,看他的小心眼都這么明顯了,居然還不自行承認。卻也不敢說什么,畢竟現(xiàn)在三重受制于他——自己托身在人家的船上,弟弟供職于人家的帳下,自己還是人家新收的“徒弟”,只能默然作罷。
不一會兒,垂文便匆匆來了,顯然是剛從甲板上下來,衣上還沾著江風的涼氣。就在他推開楚歈房門的一剎那,門外的閑言碎語隨著晚來涼風吹入房內(nèi)——
“沈蕃,還叫什么二爺,就要改口叫‘姐夫’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