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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得到了楚歈的承諾,可蕓娘依舊有些心慌。若說之前是十分沒底,現在則變成五分心安,其中一半源于對楚歈的信任,一半源于向命運的乞憐。
把人分成三類,信命的分屬兩頭。知天命的人在上,他們機關算盡,以世人為棋子,以天下為棋盤。卻往往有不測風云,始知天地不仁,自己不過是冥冥中的一環,時也,運也,命也,一樣是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順天命的人在下,他們或是受盡了命運捉弄,無力反抗,只得呼天搶地,怨自己前世造孽,終在命運的巨輪下散作齏粉;或是嘗盡了出身的好處,也樂得久困樊籠,恣情所欲,其樂無比。只剩下中間的蕓蕓眾生,或是將信將疑,或是嗤之以鼻,苦苦地在命途中掙扎,便如楫水中流,風浪最險,前后無岸。
蕓娘本是個順天命的人,癡癡惘惘了二十年,如今卻如重生了一般于浮世上起落,不免有些惴惴不安。因對李家叔嬸存著戒心,便處處提防著,往日司空見慣的事于現在看來也十分可疑。比如做午飯時,蕓娘在一旁打下手,把眼神緊緊地鎖在李大嫂的手上,怕她暗下手腳。用飯時也是再三躊躇,不敢下箸。聽說李大叔外出打漁去了,遲遲不歸,又怕他是去網羅同伙。
用過午飯,李大嬸回房午覺去了,臨走前囑咐二人留意門外動靜,若是李大叔回來便叫醒自己。房中只剩下蕓娘和楚歈,蕓娘惦記著后天的行程,盤算著和楚歈商量今明兩天的安排,卻見楚歈哼著小曲兒,也不知從哪淘弄來一副粗粗細細的錐子,依舊削磨著早晨的那根一指長的木棍。
蕓娘抿起嘴來,想自己勞心傷神,他竟有閑心精雕細刻。按理說這些禍事俱是針對楚歈而來,如今他嘴上說得圓滿,實際里卻甩手不管,著實可氣。蕓娘不免牢騷起來:“你敲敲弄弄,難道要雕出一座水晶宮來嗎?”
誰知楚歈面不改色,順著蕓娘的反話應承下去:“水晶宮做起來困難了些。你若喜歡,改日遣能工巧匠為你造一座。你知道嗎,我們周國國都汴梁城里有個奇人,能在桃核上雕出山川湖澤來。”
蕓娘撇撇嘴,嘆道:“若再沒個主張,咱們也等不到‘改日’了。哪還用什么桃核上的‘山川湖澤’,恐怕自己就要在葬在腳下片‘山川湖澤’中了。”
楚歈也不理會她的埋怨,依然全神貫注在手里的活計上,拖著長長的尾音答道:“不要擔心——有我呢——”
看他這么敷衍自己,蕓娘真想奪過他手里的木棍,狠狠地敲他的頭,深呼吸幾口,最后還是忍住了。
興許是發覺蕓娘正在腹誹,楚歈轉過頭來笑道:“你放心,我絕不會讓自己死在這里,我既不死,你也一樣安全。”
蕓娘道:“可你什么都不告訴我,叫我怎么放心呢?”
楚歈道:“不告訴你是怕你知道太多,忍不住在面色上帶出來。只要保持一貫的做派就好,不需要處處設防,反倒引人懷疑。”
蕓娘問道:“我剛才可有什么不妥當的舉止嗎?”
楚歈尋思了一會兒,說道:“你剛剛用飯時便有些怪異,思前想后,猶猶豫豫,那老婦人連連問你是不是吃不慣。”
蕓娘道:“我怕有毒,再說,她做的飲食我還真有些不習慣。方才在廚下幫忙時,我就發現她用的佐料同我們那兒的大相徑庭,都是些見所未見的醬豉。倒也有不少生姜花椒之類的常用佐料,可她一概棄之不用。”
“你大可安心,他們若真會在食物里下毒,咱們早就死透了。”楚歈沉吟片刻,又說道,“奇怪,這些飯菜對我來說到十分受用,細想起來,竟有些汴梁風味。”說罷,又埋頭做起了木工。
蕓娘腦中本來已經疑問重重,又接收到了楚歈拋來的新問題,想來想去,頭都想疼了,甚至懷疑這一切都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夢,其實自己還在渝州家中,還能看見小如和琮兒笑著在床畔等候自己醒來。敲敲頭——還真疼,可惜不是夢。
不摸還好,一摸便覺得頭上有些黏、膩。也難怪,這幾天都沒空好好梳洗。若在往常,蕓娘是絕不容許自己邋遢到這等地步的,必定時刻把自己修飾得整潔得體。既然楚歈讓自己應對如常,她也不妨從善如流,取了些房前掛著驅蟲的蒿子,把大鐵壺坐在紅泥爐上,用蒿子泡水煮成簡易的香湯,倒在干凈的盆中把頭發徹徹底底地洗好。
頭發干凈了,人也清爽許多。蕓娘將濕發攏在腦后,見鐵壺中還剩了一半水,便回頭問楚歈要不要順便洗洗。楚歈二話沒說,雙手穩穩撐住,身子一蕩,便坐在了床前的輪椅上,一臉討好地喚蕓娘推自己過去。
蕓娘把水盆移到窗前矮些的桌子上,方便楚歈坐著洗頭,卻見他遲遲不動,還是在忙活手里的木棍。蕓娘疑惑道:“你怎么不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