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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歈漫不經(jīng)心地說道:“沒辦法洗啊,阿云來幫我。”
蕓娘慍怒道:“說過多少次了,私底下不要叫我阿云?!庇仲|(zhì)問道:“怎么沒法洗,你的手不是很好嗎?剛剛還有那么大力氣撐自己起身呢!”
楚歈揮了揮手里的小木棍,說道:“我忙著做這個?!?
蕓娘上前一看,依然是之前那個普普通通、手指長短的木棍,只是楚歈竟一點一點地把中心掏空了,做成了一個光滑的筒狀物體。蕓娘無奈地把他的腦袋按向水盆,解開緊束的發(fā)髻,發(fā)現(xiàn)他的白玉簪子通體無暇,竟是個十足的奇珍異寶。一邊撩起水花打濕他烏黑的長發(fā),一邊喃喃道:“只聽說過‘鐵杵磨成針’,沒見過把木頭磨成蘆管的,也不知你究竟在忙些什么!”
楚歈則任由蕓娘擺弄著自己的三千煩惱絲,眼睛瞄著膝上的木棍,仔細地磨做著。
洗到一半,有腳步聲自院外傳來,蕓娘還道是同村人路過,從糊著破碎谷皮紙的窗欞向外看去,只見午睡醒來的李大嬸已快步迎出門去。推開柴門,果然是李大叔提著兩條活魚歸來。李大嬸笑盈盈地問過今天魚市的行情,又接過兩條魚,送進廚房蓄著江水的瓦缸中。李大叔問院里晾著的衣服是誰的,李大嬸的聲音從廚房傳來:“是云娘子和俞官人的?!?
蕓娘在屋中審視著他們的互動,幫楚歈洗發(fā)的手便有些不知輕重,不慎濺了些水珠到他耳朵里。楚歈低嘶一聲,擰過頭來滿臉無辜地望著蕓娘。蕓娘連忙用巾子幫他擦拭,輕聲問道:“我看李叔他們和平常的人家也沒什么差別,會不會是咱們多心了?”
楚歈噗地一聲笑出來:“哈,這么一點兒小事就能讓你轉(zhuǎn)變、態(tài)度,你的心可是饅頭做的?又軟又實成,還是死心兒的!”
在蕓娘的理解中,饅頭其實是帶餡的。她一時間也沒弄清楚歈話下的意味,但明白他在嘲笑自己,便黑著臉把楚歈按回水盆,胡亂洗起來。楚歈知道她惱了,吃吃笑著,木屑花順著他笑得一抖一抖的手掉在地上。
頭發(fā)差不多干了,衣服也干了。蕓娘綰好了發(fā)髻,想換回自己的衣服,卻苦于沒有合適的去處。早上是在李大嬸的房里換的,只因那時李大叔出去了,都是女人家,說起來也方便。現(xiàn)在李大叔回來了,蕓娘便羞于開口。若是在自己房里換,叫楚歈回避一下呢?算了,他既能說出“物盡其用,人盡其才”那樣的葷、話,自己怎么敢在他面前提起敏、感的話題?
蕓娘把二人的衣衫疊好,放在床邊。李大嬸推門招呼用晚飯,李大叔隨后就將桌子抬了進來。他們本是習(xí)慣在自己房中的,如今顧及楚歈的腿傷,便遷移到此處,又叫蕓娘一陣心暖,更不愿意相信他們別有用心,卻想不通葛大嫂專門來傳話的意義。
餐桌上是一條魚,從脊骨分成兩半,用了兩種不同的做法,一半辛辣,一半咸香。蕓娘自然喜歡辛辣的,楚歈看她吃得開心,也試了一筷,他偌大個漢子竟被這一丁點兒魚肉辣得淚如泉涌,撫著喉嚨,一副撕心裂肺的樣子,咕咚咚地喝著涼水,眼里嘴里還是在噴火,惹得眾人大笑。
李大嬸說道:“這是你們叔叔的手藝。我也吃不慣辣的,他為了遷就我,常常把魚做成兩份?!?
被晴好的太陽曬了一天,夜里的桃溪村也并不寒冷。清風(fēng)在房外徐徐地吹著,屋里的燈火冉冉地?zé)诔脸恋奶斓乩?,難得有這么一處溫暖的斗室,相聚著本不相識的四個人。收拾好碗筷,李叔李嬸早早回房就寢了,蕓娘恍惚地回到楚歈身旁,嘆道:“他們真像好人啊……”
楚歈不說話,只是把手里的木棍遞到蕓娘面前。蕓娘一看,這木棍竟被制成了一支短哨,上面有三四個笛孔,平滑勻稱,顯然是精心調(diào)整過的。
“你花費了一整天,就是為了做個樂器?”蕓娘詫異道,他真是搞不懂楚歈。
楚歈勾了勾嘴角,把短哨放在唇邊,垂下雙目,撮口吹響,修長的手指悠然輕按,春鶯低囀便從其間逸出,隨著颯颯的林木在山谷中扶搖而上。
只此一聲,便如乍迸的清泉,余音久久不息,也不知是山風(fēng)的低回,還是繞在蕓娘心頭的殘響。正在蕓娘忘言之時,窗戶轟然作響,她尖叫一聲,側(cè)頭望去——竟有一個人背負著月光團身闖進,窗欞都被他搗得粉碎!
那人一個鷂子翻身,立地站穩(wěn),還未看清面目,只見臉上一道猙獰虬結(jié)的暗紅傷疤,正是暌別多日的小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