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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楚歈早早就醒了，看看身側(cè)，發(fā)現(xiàn)蕓娘已不見蹤影。桌上擺著新熱的糍粑，白糯糯的團(tuán)子包在濕潤的蘆葉里，又軟又胖的糕體從葉子縫里擠出來，咬上一口，又甜又彈牙。

楚歈還真覺得有些餓了，想起身去拿，卻發(fā)現(xiàn)桌子離床太遠(yuǎn)，探出半個(gè)身子，胳膊繃得像一段浸飽了水的麻繩，可惜還是夠不到。直到蕓娘進(jìn)屋，他才猛錘了一下床板，氣道：“你再不回來，我就要掉到地上了。”

蕓娘被逗笑了，把懷里抱著的東西隨手一放，端著蒸糍粑的籠屜到他面前，問道：“你不是會拄著掃帚蹦蹦跳跳嗎，今天怎么不會了？”

楚歈一邊吃著，一邊答道：“那樣子太傻，怕被人撞見?！?

蕓娘笑道：“你伸長手夠東西的樣子又能好看到哪去？就像……就像吃飽了的大鵝，梗著脖子晃來晃去的?！?

楚歈道：“鵝是吃飽了的，可惜我還餓著。你怎么想起這東西了？”

蕓娘道：“我剛剛幫李大嬸喂鵝，它們當(dāng)我是生人，攆著我跑了好久呢，后來都被李大嬸趕回籠子去了?！?

楚歈漫不經(jīng)心地說道：“看來我是最沒用的人了。”他本是隨口一說，蕓娘卻上了心，怕他自暴自棄，便開解道：“養(yǎng)傷要緊，不要勉強(qiáng)自己，自然有你的用武之地。來，快把衣服脫了吧?！?

此話一出，蕓娘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對勁，再看楚歈雙臂交叉，緊緊地護(hù)住了前胸，嘴里機(jī)械性地嚼著糍粑，重重地咽了一口，眼中寫滿了不可思議。

“你要干什么？雖說物盡其用，人盡其才，可你也不能亂用啊！”楚歈說道。

蕓娘鼻子都?xì)馔崃耍溃骸昂f，誰要用你！我不過是好心借了套換洗衣服給你?！闭f著，就抓起進(jìn)門時(shí)放下的葛衣，用力摔到楚歈身上。楚歈一縮肩膀，正好把那衣服抱了個(gè)滿懷。

頭也不回地出了門，蕓娘摸摸自己的雙頰，竟然沒有發(fā)燙，心想：“果然是跟那個(gè)沒正形的人相處久了，自己的臉皮也變得厚了起來。”

她今早向李大嬸借了男衣女衣各一套，用來替換身上的衣服，這樣他們后天離開時(shí)就能穿著自己的衣服，而且是洗得干干凈凈的。本來想把楚歈的也順便洗了，不過看情形恐怕沒這個(gè)必要。

蕓娘叢院里拿起一只木盆，氣沖沖地走到小溪邊，心里還記恨著剛剛被調(diào)戲的事。初陽下，溪水像流淌的碎琉璃，晶瑩璀璨。她狠狠地把衣服丟到水里，似乎如此就能發(fā)泄怒火，卻看見衣服順流而下，幸好被一塊大石擋住才沒有去而不返。狼狽地?fù)炱饾裢傅囊路?，蕓娘反倒一陣好笑，笑自己沉不住氣，竟跟那浪蕩子一般見識。

剛洗了一件，卻聽見一陣抽抽搭搭的哭聲。蕓娘放下盆子，撥開白流蘇似的蘆花，尋找哭聲的來源。只見里長的女兒嬌鸞正蜷在水邊飲泣，雪白的蘆花屑在她身邊紛紛擾擾地飄浮著，像固化的光斑。嬌鸞也發(fā)現(xiàn)了蕓娘，她偏過頭，用防備的眼神注視著蕓娘，臉上還帶著傷情的淚滴，卻故意做出無所謂的表情，竭力遮掩自己的窘迫。

“你來做什么？”嬌鸞冷冷地問道。

“我來洗衣服……你呢？”蕓娘感覺自己的回答有點(diǎn)愚蠢。

嬌鸞頓了頓，舉起了手里的竹籃，說道：“我來采紫蘇?！?

蕓娘似已嗅到了紫蘇的清香，略帶辛辣苦澀，就像嬌鸞的心事。蕓娘知道她心中煩悶，不愿被外人圍觀指點(diǎn)，自己撞破她獨(dú)自哭泣已屬冒失莽撞，便點(diǎn)點(diǎn)頭，訥訥地說：“哦，那你好好采。我去洗衣服了?！闭f罷落荒而逃。

剛走出幾步，就聽到蘆花蕩里傳來帶著哭腔的聲音：“昨晚你都聽到了吧？”

蕓娘停住腳步，心知嬌鸞指的是家里吵架的事。她立在原地，一言不發(fā)，又聽見嬌鸞自嘲道：“也是，吵那么大聲，誰不知道呢？我真是受夠了！”

嬌鸞從蘆花蕩里站起來，抹了一把眼淚，說道：“我早晚要離開這里?！?

蕓娘漂泊在外，每天都在思念家中，見眼前的小姑娘有遠(yuǎn)走的意圖，情動(dòng)于中，不免勸道：“外面不比家里，離了家，你要去哪呢？”

嬌鸞篤定地說道：“你聽說過‘織天會’嗎？那是個(gè)女人做主的地方。上至領(lǐng)義兵的將軍，下至管庶務(wù)的主事，大大小小的政令都由女子簽發(fā)，大家姐妹相稱，再?zèng)]有父母兄弟。多好，多好！”說完，幽魂似的走了，嘴里仍在念叨著。

蕓娘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漫天蘆花里，心里有些動(dòng)容，卻又不知從何說起，便渾渾噩噩地洗完了衣服，抱著木盆往回走。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一個(gè)女人躲在樹后朝自己招手，定睛一看，不正是葛大嫂？

蕓娘揮揮手，剛要問好，就見葛大嫂做了個(gè)安靜的手勢。她望望四周，謹(jǐn)慎地招呼蕓娘過來。蕓娘見她神神秘秘的，便也輕輕悄悄地挪過去，心生疑竇，還不等發(fā)問，葛大嫂先急迫地問道：“怎么，你還留在那戶人家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