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蕓娘錯開身,連忙去應門,一陣蕭肅的山風吹進來,拂去了她臉上的燥熱。
只見李大叔站在門口,一如既往地面無表情,手里卻扶著一把椅子,仔細一看,原來椅子的四腿皆被鋸短,另外安上了兩只木輪,看大小大概是從短轅車上摘下的。
“大叔還不歇息嗎?”蕓娘躬了躬身,看到他手下的椅子,“請問這又是什么?”
“給小俞做的,叫他坐在上面,也好出去轉轉,一個小伙子怎么能總悶在家里?”李大叔一邊說,一邊推著椅子往屋里走去,招呼楚歈道:“快來試試。”
蕓娘扶著楚歈起身,瘸瘸拐拐地走到木椅前。楚歈上下打量著,贊嘆道:“大叔何時動手的?這么快就做出如此巧妙的東西。”
李大叔點頭示意楚歈坐下,說道:“無非是照葫蘆畫瓢,用繩子綁綁而已,一點榫卯都沒用上,算不上巧妙。這東西還有個大問題。”說著,微微松開握著椅背的雙手,只是用十指虛搭著,那輪子便前后搖晃起來,嚇得蕓娘趕緊護住楚歈,唯恐他跌下去。楚歈卻一臉新奇,隨著椅子晃來晃去,仿佛覺得這東西很好玩,笑得像孩子似的。
“這東西自己立不住,必須要有人時刻扶著才好,否則不光輪子不穩(wěn),椅面也來回轉,搞不好就要讓坐在上面的人摔個頭搶地。”李大叔補充道。
“讓我推推看。”蕓娘說著,接過了椅背上的扶手。這椅子看著沉重,推起來倒還算輕松,不像是代步工具,倒像是個大玩具。蕓娘推著楚歈在屋里走了好幾圈,坑坑洼洼的磚地震得椅子上搖下擺,人也被顛得麻酥酥的。
楚歈往日雖愛談笑,卻也有些自持。此時他只顧傻笑,也忘了形象,一味彎腰研究著轆轆的木輪,又回頭對著蕓娘笑,像是找到了新玩意兒的小孩兒,叫蕓娘也為之解頤,心想他一個昂藏七尺的男兒,竟愛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人就是奇怪,得到了富貴功名也未必笑得真心,只因那東西看不見,摸不著,是欲望而非本性,就算得到了,往往要前思后想,苦心維持經(jīng)營,生怕手里的東西像浮云泡影一樣溜走了,汲汲營營,沒有盡頭。從沒見過未染塵俗的小兒對著滿箱金銀抑或是進士及第的敕書愛不釋手的,可若是拋給他們一兩樣小玩意兒,還保不齊他們有多高興。物件雖小,簡單的近乎天真。是以有愛斗蛐蛐兒的皇帝,有愛湖石山子的皇帝,有愛做木工的皇帝,非是他們不端,乃是少了些神性,多了些人性,無論功過,面對心頭好時都是忘乎所以的凡人罷了。
此處便有個忘乎所以的節(jié)度使公子,正在他前后顧盼時,一團拳頭大的青布從衣襟里抖落到地上,發(fā)出咣啷啷一聲響,可見里面裹著東西。李大叔順手撿起來交還給楚歈,問道:“這不就是剛來那天你懷里揣著的?你醒了之后立馬翻找它,見它還在就長舒一口氣。也不知里面包著什么寶貝,讓你如此掛懷!”
楚歈只是笑笑,并沒答話。忽聽得有人說話:“大晚上不見人,都在這熱鬧呢!”三人扭頭一看,原來是李大嬸披著寒衣走進來。
“既然不睡,就吃點宵夜吧。云娘子,讓男人們鼓搗這些,咱們?nèi)N房熱點醪糟。”說罷就帶著蕓娘往廚房走。
說是廚房,不過是個臨時搭起來的木棚子。早年間倒曾有個正經(jīng)的廚房,夯土版筑的墻面也算規(guī)整,可惜江水泛濫時沖毀了。李家人口不盛,老兩口將就日子而已,也就一直拖延著沒修。
李大嬸用火刀火石把菜油燈擦著,廚房里亮起來。木墻土灶雖然簡陋,卻因常有人煙,也不顯敗落。蕓娘既不會添柴,也不會拉風箱,只好在一邊舀舀醪糟、打打下手。李大嬸一邊和藹地教她,一邊感嘆道:“看得出你們是一對富人家出身的孩子,過不慣我們的日子。”
蕓娘覺得不好意思,自己占著人家的屋舍,吃著人家的米糧,卻幫不上什么忙,還要事事勞人費心,因此手上加緊,把風箱鼓動得獵獵作響,自己累出了不少汗珠子,火苗卻變小了。
“也別太用力了。”李大嬸笑著勸道,“拉風箱講究個勻勁兒,這樣火才能旺得持久。和做事一樣,須得細水長流。”說完接過把手,穩(wěn)穩(wěn)地推拉幾次,火勢果然較之前更旺,火星一片片騰起,映得二人面上赤紅生光。
不一會兒,鍋里的醪糟冒起了魚目似的氣泡,斗室中飄出一股甜香。李大嬸良久沒開口,忽然問起蕓娘:“云娘子,你們往后有什么打算?”
有什么打算?蕓娘最怕被人問起這個,因為她自己也想不清。世間這么大,每一條歧路都導向不同的城池,每一座城池都有不同的際遇。以前在家中,所見所思都是熟悉的事物,如今投身天地,見了些大千世界,亂世里沉渣泛起,未必都能激濁揚清。她雖不全然信賴楚歈,卻也再無別的去處,免不了暫時依靠他。可此時看著李大嬸殷切的眼神,蕓娘怎么也無法開口道出三天后就要離去的事。
李大嬸往鍋里敲了兩枚雞蛋,攪了攪,打成了輕云似的蛋花,落寞地說道:“唉,你們是留不下來的,這我都知道。我們一輩子沒有孩子,本想把失了父母的侄女留在身邊,誰知她又自作主張,嫁到了那個偏僻地方——你別笑,我們桃溪村雖然也在荒郊野外,卻比她那里強多了。那天見了你們兩個,我怎么看怎么喜歡,忍不住就想認下一門親戚。可哪里能留得住呢?老頭子也勸我別做夢了,可人心一旦長了草,就收拾不住。”
蕓娘也不知該說些什么。既不能為了寬老人家的心就說不走了,又不能斬釘截鐵地斷了老人家的情意。連實話都說不出口,方知道做人的艱難。她只得柔聲說道:“我們雖不能久留,可永遠記得您再造的大恩。我也不說空話,以后若有能力,一定接二老來家中,晨昏侍奉。我也是痛失怙恃的人,不免把二老視作親生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