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蕓娘著實吃了一驚,暗嘆侄女和叔叔如此相似,都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又見李大嬸翻出來一對紅不紅、白不白的半截蠟燭,就要張口說用來做龍鳳燭。她心里接受不了這風馳電掣一般的事態進展,口中結結巴巴地說道:“未免……太倉促了些。”
楚歈正要喝湯,一聽此話,拿勺子的手便僵在了半空,喉頭滾動了幾回,說道:“的確……讓阿云顛沛流離許久已是我的不對,怎么能在迎娶之事上馬虎?多謝叔叔嬸嬸的好意,這婚禮還要等安定下來后再從長計議。到時一定早發喜帖,懇請二老賞光,我們也有幸敬奉薄酒。”
李大叔和李大嬸只覺得這年輕后生講話文縐縐,聽得他們暈乎乎的,通情理不說還特別謙卑中聽,也就翻過話題,不住地勸蕓娘和楚歈夾菜。
桌上有一鍋豬骨湯,一條煎臘魚,素菜是一碟嫩嫩的韭黃,每人面前都擺著一碗黍子飯,香噴噴、黃亮亮的,已是蕓娘這幾日來吃得最好的一餐。幾口熱湯下肚,胃里心里都暖暖的,可她卻隱隱地擔心——李叔李嬸對自己這么好,倘若有朝一日發現自己和楚歈是對假冒的落難夫妻,一個是受冤屈的在逃女犯,一個是敵國來的不明人士。唉,不知道他們如何承受得了這天翻地覆的變化。
謊言就像衣服上的口子,越扯越大,最后弄得口子大過領口袖口,內不蔽體,外不御風,撒謊者卻只能硬著頭皮說這衣服本來就是如此,還要虛心地皺著眉頭怪道旁人不識貨,就怕被人指出那道裂口的寒磣。
反觀楚歈,倒是坦然自若,言語得體詼諧,哄得李大叔取出一壇家釀的甘醴,叫楚歈陪他飲上幾杯。楚歈一斟一酌間頗有風度,不似在村舍中飲酒,倒讓人想起華屋宴集上的觥籌交錯。蕓娘只道他大多是自小瀟灑慣了,也不知他是心大還是皮厚。
不過飯菜的確適口,氣氛也被楚歈帶得十分熱烈,蕓娘漸漸忘了隱憂,放松下來,被人勸著小酌一杯,懨懨的病氣也被驅走了。因此,飯后蕓娘搶著去洗碗,李大嬸有心勸她養病,卻又爭不過她,只好笑著領她出屋。
此處是個漁村,水道縱橫,一條桃溪從山澗流出,穿過村子,曲曲折折地匯入大江,村子也因此得名桃溪村。村里土壤不好,水倒是一等一的豐沛,村民也沒有掘井的習慣,日常生活都從山溪中打水。
李家門前恰有一彎碧水經過,正映著新月泛起魚鱗似的清波。李大嬸和蕓娘在岸邊的大石上坐好,用木盆接了一泓溪水,帶著山林清氣的溪水冷冽明澈,冰得人手指發紅。
李大嬸偶然抬頭,看看無塵玉宇,喜道:“一連下了幾天雨,烏云終于散盡了,明天多半是個好晴天。”低頭看見蕓娘正在擦拭菜碟,便指導道:“大嬸教你,往后先刷筷子,再刷盤碗。刷過東西的水不夠干凈,沾在筷子上容易留臟東西。”
蕓娘點點頭,自覺受教,便換過筷子,攥成一束搓洗,嘩啦啦作響,發出檀板一般清脆的木器聲。或許是手頭的聲音太過擾耳,蕓娘沒聽見來人的腳步聲,直到她們把長長的影子投到蕓娘身上,蕓娘才抬起頭,只見兩個女子站在跟前,一老一少,一前一后。
走在前面的婦人大約四十來歲,頭上裹著首帕,身上穿著及膝的衫子,看起來比李大嬸的短襖好些,料子也挺括不少。她見了李大嬸,便寒暄道:“誒,四嫂在這兒啊。”又瞥到了一旁的蕓娘,眼睛一瞇,笑道:“這就是那日你們搭救回來的小娘子吧,難怪,模樣倒是周正。”
蕓娘覺著她語帶譏諷,卻也不敢往深處揣測,便靦腆地起身問好。李大嬸在一邊問道:“弟妹這是去哪兒啊?”
還未等婦人回答,她身后的少年女孩兒便先開口了:“我爹在陶叔家喝醉了,那邊催我們接人呢。”又掃了婦人一眼,“阿娘也真是的,非要親自去接,放著老仆婦在家劈柴,讓我陪她走這么多冤枉路。”
原來她們是一對母女,乃是桃溪村村長李伯中的家眷。剛剛說話的婦人娘家姓陳,后面跟著的是她女兒,乳名嬌鸞。他們與李大叔一家乃是族親,血緣上不十分親厚,可因住得近,倒比親兄弟更常來往。
陳氏一聽女兒的話,不悅道:“迎你親爹,還這么多埋怨!他喝醉了什么樣兒你又不是不知,怎么敢交托給旁人?”
嬌鸞酸起臉來,理著鬢邊斜插的絨花,抱怨道:“這么冷的天兒,娘不叫哥哥,不叫弟弟,偏偏使喚我。也真忍心讓我出來受凍!”
陳氏怒道:“你瞧瞧,正常穿衣的人哪個喊冷了?是你非要穿著薄衣服,也不知能美到哪去!黑燈瞎火的給誰看?”
嬌鸞道:“我自己愿意穿得漂亮,何必要別人看!”
借著月光看去,蕓娘見嬌鸞身著抽線絹的衣裙,暗中看不真切顏色,可也能分辨出是或紅或粉的艷色。輕衣襯著她清秀的容貌,顯出裊裊纖腰,正是十五、六的好年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