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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衣著還算干凈的中年大姐一邊喝著粥一邊和身邊人說道:“我們家在北碚原也是有地有屋的,這幾年繳稅辦喪事都抵押光了,家里也就剩我一個人,這才來城里討口飯吃。”
她身邊一位老年女子哀嘆道:“我在這呆了大半年了,一開始也想去謀些事做,可哪那么容易呢?恐怕這輩子都要困在這里咯。”
中年大姐憨憨地笑著說:“不管是拉纖還是扛棒棒,是活兒就行,我有一膀子力氣,肯定能挺過去。”說著,拍了拍自己并不算寬闊的肩頭,抖落了一身塵土。
蕓娘合上轎簾,示意離開。一行人便起身往劉府別院走去,把那些炊煙和米香都拋在身后。一路越走越黑,帶來的四只燈籠有些不夠用了,大家都小心翼翼地留意著腳下,唯恐絆在石頭上。走到一個牌樓下,別院的正門已近在眼前,可前頭的轎夫忽然驚叫一聲,踉踉蹌蹌地停下腳步,后面的人猝不及防,一下子栽了跟頭,轎子“轟隆”一聲摔在地上,把蕓娘震得七葷八素。
小如連忙拉開轎簾查看里面的情況,見蕓娘沒有受傷,松了口氣,轉身向外面喝道:“怎么回事?”
闖禍的轎夫結結巴巴地說道:“小的……小的突然看見腳前邊有個死人,差點踩上去,這才猛然剎住腳步。夫人還安好嗎?”
蕓娘淡淡道:“我沒受傷,你不用害怕。這天確實黑了些,怪不得你,換做別人也會失足的。”又想起今早妙空師父提過牌樓下有傷者,便留意看了看四周,果然有個牌樓,又離江邊不遠,因此交待道:“你去看看,那人可還活著?”
轎夫連滾帶爬地去探男子的鼻息,卻被男子一把抓住衣襟。轎夫大嚷道:“活的活的!還要打我呢!”
男子沉著嗓音斷斷續續地問道:“你們……是什么人。”聲音嘶啞異常,顯然已是強弩之末。
幾個家人早已把男子團團圍住,都擺出要打架的架勢,大喝道:“喂!你這無賴想干什么!放開我們的人!”可那男子卻無動于衷,依然緊緊地拉著轎夫。
蕓娘知道他就是妙空口中的傷者,看他現在的情形,顯然妙空并沒來送水送飯。蕓娘大聲道:“他不過是個受傷的人,你們不要和他比劃,快去粥廠取碗熱粥來,叫他喝下。”又借著燈籠的微光看到男子的身形,果然渾身帶傷,腿也似乎斷了,身上只穿著單衣。
蕓娘吩咐小如:“你把行囊中那只青色布包拿出來,里面有件男子的衣服,先去給他披上。”
小茹辯道:“萬萬不可,那件衣服不是夫人為老爺做的嗎,今早您還在給它上領子呢,怎么能平白給外人?”
蕓娘無奈道:“我今晚再為老爺趕做一件,眼下這人受了重傷,如果再受了風寒,恐怕神仙都難救了。”
小如不情愿地取來包裹,卻覺得有些壓手,似乎比來時重了一些。剛想拿出衣服給男子披上,卻聽見男子大喝道:“不許再靠近我……東西扔過來!”
小如心里暗罵了聲“有病,就憑你現在的樣子,未必能自己穿上衣服。”她不愿與男子糾纏,就真的把包袱扔了過去,落地時發出了“當啷啷”一聲脆響。小如心里有些奇怪,絲布做的衣服怎么會發出這樣的聲音?
正疑惑時,取粥的家人氣喘吁吁地跑回來了,剛要把碗送到男子跟前,卻被對方勒令不要靠近,讓他把碗放在地上,再用樹枝推過去。
一打岔,小如就忘了剛剛的疑惑,心里面一陣嘲笑,笑這男子八成是腦子有病,搞得這么神秘兮兮的,還真以為有人會費盡精神地害他么?
男子面前放著一碗粥水,左手摟著青布包袱,像條死魚一樣趴在路邊,眼睛卻審慎地打量著對面的人群,被燈光一晃,那對眼睛明亮有神,不像是長在一名重傷者的身上。
蕓娘也覺得這人有點奇怪,干干道:“你傷得太重,我們不敢移動你。你先等等,待會就給你請一位郎中。”
男子聞聲看去,只見轎子里坐著一個女子,面目都隱沒在陰影里,只露出一截素凈的衣裙。轉瞬間,轎簾被放下,隔絕了他的視線,一隊人已浩浩蕩蕩地從他身邊走過。
來到別館,蕓娘立刻吩咐下人去請大夫,之后才在正房里安穩住下。她見房中家私齊備,便叫小如把帶來的衣服首飾歸納好,免得在包袱里起皺。小如有條不紊地整理了片刻后,忽然疑惑地地獄了一聲,繼而怔住,呆呆地說:“夫人,您的金釧不見了。”
蕓娘也愣住了,頓時忘了“不摸金銀”的戒律,拿過包袱查看,只見樣樣都在,唯獨祖傳的金釧沒了蹤影。主仆二人一時失語,都瞪著眼睛面面相覷。
忽然,門外一個家人來報:“夫人,郎中請來了,牌樓下的男人卻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