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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燈溜入了蕓娘的廂房,不為別的,只為盜取祖傳的金釧。她本是山下農戶的女兒,因自小多病,家人又向佛,便將女兒舍入了空門。妙燈小時不覺得如何,越長大越嫌棄出家的日子太過苦悶,平日最羨慕俗家女孩兒們簪花施粉,可反觀自己,竟連一絲頭發都沒有。
她家中還有一個兄長,長年在霍漣的店鋪里做賬房先生,生活煞是寬裕。妙燈便將還俗的希望都寄托這位兄長身上,再三修書請求。可她的兄長精明得過了頭,一心算計著養個妹妹要花多少銀兩,陪送嫁妝要花多少銀兩,算來算去,就不把妙燈當妹妹看待了,任由她百般哭鬧,一味鐵了心腸,置之不理。
可就在昨天,這位兄長卻主動找到妙燈,說要接她回家,前提是讓她竊取劉家夫人的金釧,這自然是霍漣的授意了。妙燈萬分驚喜,不論什么條件,一律答應。到底是慣于精打細算的人,這位兄長將如何調虎離山,如何行竊,如何轉移贓物都安排得一清二楚,妙燈縱使年小怕事,為了自己的將來也不得不壯著膽子搏一回。
她先翻找了桌案上的幾個匣子,又在多寶閣里查看了一番,卻都一無所獲,猛然間瞥見了墻邊的立柜,悄悄地打開,發現了四五只包袱,又將包袱一一展開,果然發現了妝盒里的一對金釧。她歡天喜地地偷出兩只金釧,緊緊地攥在手里,仿佛攥著自己的未來。
在門口探頭探腦了幾次,確定四下無人,妙燈才放輕腳步離開。待走出了幾丈遠后,她便迫不及待地小跑到水月庵外的后山,在一棵兩人環抱的垂柳下,一輛馬車早已等候多時。
妙燈剛現身就被站在馬車前的青年男子叫住,這便是妙燈的兄長。男子三步并作兩步,上前問道:“東西到手了嗎?”
妙燈激動地點頭:“到手了,到手了,您看。”說著,就把藏在懷里的兩只金釧遞了過去。
誰知男子一看,大驚失色道:“愚蠢!讓你拿一只,你怎么把一對全拿來了!”
妙燈啞然,訥訥道:“一時情急,忘了大哥的交待。”
男子奪過金釧,咂著嘴回到馬車邊,恭順地和馬車里的人私語了幾句后又回到妙燈面前。此時,他手里只剩下一只金釧。他粗魯地將金釧塞回妙燈懷里,厲聲道:“把這只原樣送回去,切不可讓人看出端倪。”
妙燈見兄長態度惡劣,心下不滿,埋怨道:“我去就是了,你何必冷言冷語的。”
男子一言不發,只是揮手讓妙燈快走。妙燈不情不愿地走了幾步,又回首囑咐道:“事成之后還要早早接我回去。”男子似乎極其不耐煩,又連聲催促了幾次。
妙燈回到蕓娘的廂房,打開裝包袱的柜子,卻發現幾只包袱外觀相似,忘了哪個才是原本裝著金釧的。正待一一打開檢查,卻突然聽見房外有腳步聲,又聽見女子在交談,一時間手足無措,慌張地將金釧隨便塞進了一只青布包袱,之后便跳窗逃走。
妙燈前腳剛走,小如和蕓娘就進了廂房。蕓娘解開披風前襟的玉扣,卻又露出另一件披風。她一邊解衣一邊對小如說道:“你偏叫我穿這么多層,走出了一身汗。”
小如一邊幫蕓娘疊衣一邊道:“您剛沐浴完就在外頭走動,不穿厚些怎么行?要著涼的。”
蕓娘道:“我可是把頭發晾干了才回來的,怎么就那么容易著涼了?”一邊說,一邊摘下了緊緊裹在頭上的三層風帽。
“還是有些水汽在,被風一吹就要受寒,當然要裹厚點。”小如打量了一下廂房內的陳設,又說道:“這兒環境還過得去,就是地勢低洼了些,太過潮濕。咱們家在不遠處有個別院,常年有人維護打掃,不如夫人搬到那過夜?”
蕓娘搖頭道:“這都快申時了,搬過去要花費不少時間。一宿而已,將就著些吧。”
小如道:“這出門在外呀,本就耗損體力,所以最忌諱將就。再說了,咱們老夫人每次來行香都是住在別院里,不過隔著一盞茶的腳程,方便得很呢。”
蕓娘思索了片刻,便答應了。小如通知了轎夫、家人,又重新為蕓娘梳頭,因在齋期,只能穿素服,頭上也不能戴珠寶首飾,所以只是用墨黑的頭須松松綰就。整理好行李,辭別了方丈,出發時天色擦黑。
夕陽尚存一線斜暉,渝州的百姓已紛紛點起了燈燭,裊裊的炊煙升起,參差散落在高高低低的山間。蕓娘看見炊煙,不禁想起粥廠的事情,因而挑起轎簾對小如說:“咱們家的粥廠就在附近吧,不如順便去看看。”
小如納悶道:“喝粥有什么好看的?快些到別院安頓好,夫人早早用飯休息,明日還要忙活法事呢。”
蕓娘笑道:“既已花了功夫去別院,何妨再去一趟粥廠。”說完,便命令轎夫前往嘉陵江邊的粥廠。
到達時,天色已完全黑下來。臨時支起來的青布帳子下,幾個包著頭的女尼正站在大鐵鍋前舀粥,熱粥沸騰的咕嚕聲淹沒在混雜的人聲里,白紗似的蒸汽像是從家里廚房飄出來的,把燭火暈得模糊,散發著溫暖的米香。
蕓娘從轎子里看去,見許多流民三五成群地蜷在街邊吃粥,他們閑聊幾句,笑語幾句,竟是難得的和諧寧靜,讓人忘記他們都是無家可歸的孤獨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