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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蕓娘離了花園,回轉院內,正逢乳母帶著琮兒在屋外拍球,忽的想起早上駱姨娘滑跤一事,便留意地看了看石階上,果然綠苔暗生,再看琮兒跑得正歡,不免有些心驚,怕他平地跌倒,因此伸手抱起孩子,一邊擦他臉上的薄汗,一邊笑嘻嘻地叫他小瘋子。
回到東屋,小如捧來一個梅花攢盒,里面碼著五色糕點。琮兒圖好看,抓了塊貝殼形的栗子糕,還沒等吃,就被乳母換成了山楂餡的鍋盔,說道:“栗子脹氣,別在飯前吃,吃塊山楂的開胃。”
小如又想給蕓娘送點心,卻見她正在貓著腰從抽屜里翻出一個棗紅的官皮箱,取出了一沓用聯珠錦緞裹著的信紙。琮兒識得這東西,指著說道:“這不是爹爹寄的信嗎?”
蕓娘抿嘴笑笑,問道:“對呀,琮兒想爹爹嗎?”
“有的時候想吧,不過不太想,都不知道爹爹長什么樣了。”琮兒一邊吃著糕點,一邊答道。
“爹爹去打仗的時候你還太小,不記事。不過爹爹可喜歡你了,常常抱著你舉高,就像這樣!”蕓娘說著,挾起琮兒的兩臂舉了一高,一面晃著逗他玩,一面端詳著他的小蘋果臉,“琮兒的眉眼長得像極了爹爹,笑的時候更像。以后琮兒想不起爹爹的模樣,就照照鏡子。”
琮兒咯咯笑得直顫,眼睛彎成了兩個小月牙,說道:“像不像爹爹不知道,我倒是很像院里的那只大花貓。”
“怎么說?”蕓娘不解地問道。
他舉起兩只小肉手,摸了摸頭頂上桃子形的劉海,笑著說:“它腦袋上有一撮黃毛,也是桃子形的,和我頭上的一模一樣!”
蕓娘和乳母都“噗”地笑出聲來,可憐小如正在一邊站著斟茶,被琮兒一逗,手上沒吃住力,一汪滾熱的水濺到指尖上,疼得她跳起來又吹氣又摸耳垂,嘶嘶哈哈地出門沖涼水去了。
蕓娘抖了抖琮兒衣襟上的點心渣,笑道:“像,像,真像!不光是大花貓,還是小饞貓,瞧這吃的,滿身都是!”
琮兒面上赧然,緊緊地偎在蕓娘身前,藏起了紅紅的小蘋果臉。蕓娘右手摟著孩子,左手拿起那沓書信,抽出了最新的一封。這封信是兩個多月前寄出的,劉沂在信里向家人報了平安,又如往常一樣說了許多時局穩定、兵強馬壯之類的太平吉利話。可好話說多了反倒叫人不安心,懷疑這些全是假的,害怕現實更糟。自從收到這封信后,又是杳無消息,蕓娘的心時刻懸著,懸得久了,把所有好的壞的結局都想過一遍,輾轉反側后,心里反倒淡然了許多。
她展開這封信,對著琮兒說道:“阿娘給你讀讀爹爹的信,好嗎?”
琮兒點點頭,也湊過來看信,用小圓手一字一字地指著,卻發現一個字也不認得,小眉毛皺的越來越深。突然看見了一個“一”字,頓時眉開眼笑道:“阿娘,這個我認得,是一字!”
蕓娘揉了揉他頭頂的碎發,笑道:“等琮兒念書了,識字了,就能幫阿娘讀信了。”
“那我就快點念書,把字認全了,一直給阿娘讀信,讀一輩子!”琮兒托著腮答道。
乳母聽見此話,不禁莞爾道:“哥兒啊,你倒是想給夫人念一輩子信,只怕夫人等得不耐煩。”
“怎么?阿娘不喜歡琮兒念信嗎?”琮兒扭頭看向蕓娘,一臉失望。
乳母又掩嘴笑道:“哥兒要讀一輩子信,那老爺豈不是一輩子都不回來?老爺不回來,夫人能耐煩嗎?”直說的蕓娘滿臉紅暈,訕訕地瞥著乳母,使眼色叫她住口。見乳母不理會自己,便咬著嘴唇看向別處,手里的信紙都被攥出一個折角來。
此時,小如舉著剛剛涂好燙傷藥的手走進來了,身后卻還跟著一個人,原來是眼帶淚痕的柳英。蕓娘見柳英雙目赤紅,發髻散亂,心里一驚,想著剛分離片刻,這丫頭怎么變成這番模樣?
柳英拉起衣袖,掩去了半張狼狽不堪的面孔,背著眾人啜泣。小如無奈道:“剛剛抹完藥回來,就見柳英姐在院門口哭,說想見夫人。現在你見到夫人了,有什么委屈就說吧。”
蕓娘剛想喚柳英走近些,慢慢說,誰知柳英一下子跪在地上,挪著膝蓋匍匐在蕓娘腳邊,大哭道:“求夫人開恩,把奴婢留下吧!駱姨娘那里奴婢是不能再呆了!”柳英的眼淚撲簌簌落下來,沾濕了一片衣領。
原來柳英見駱氏房中有個男人影子,心知不好,往日自己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地過日子尚免不了遭她白眼,被她奚落,如今撞破了她的私情,還不知要受怎樣的對待。駱氏素來心狠,盛怒之下,打殺了自己也是有可能的,于是越想越怕,不由自主地就逃到了蕓娘的院落里來,想必內心還是期望尋求庇護的。
這廂,蕓娘見柳英突然跪下,慘慘戚戚地向自己哀求,十分心疼,又隱隱覺著此事非同一般,應與駱姨娘有十分嚴重的牽扯,便先叫乳母帶著琮兒出屋,之后才正色問道:“柳英,你看見了什么,聽見了什么,細細說來。”
柳英收了收三魂七魄,啜泣兩聲,剛要講出駱氏私會男子之事,心下突然一凜。她記起蕓娘平日十分倚重駱氏,以至于把大權都交到這個妾室手上,做正房夫人的不過每旬翻翻賬冊,充充樣子。又想起蕓娘愛心軟的毛病來,哪個丫頭小廝有些錯漏,只消賴在蕓娘面前央求幾日,哭幾嗓子,便都從寬處理了。如今自己把駱姨娘的齷齪事在蕓娘面前捅破,蕓娘信不信自己還是兩說。縱然信了,難保駱氏不興風作浪,到時候只怕蕓娘都無法招架,何況自己只是一個已故夫人帶來的陪嫁丫鬟?不如先拖延些時日,往后再伺機而動也不遲。
因此,柳英按捺下委屈,躊躇了片刻,才緩緩道出蓮秀打罵自己的事,卻把駱氏房中的隱秘都略去不談。
蕓娘本來心存忐忑,生怕遇上關乎門楣的大事,聽柳英言語,不過是丫鬟打架,因此松了口氣,說道:“若果真如你所說,蓮秀的確有些輕狂。不過你何必因此就鬧著要走?也該相互忍讓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