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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亂之中,蕓娘姐弟只能投靠遠在渝州的舅父崔考。崔考與嫡妻盧氏頗為勢利,看不起兩個家道敗落的孤兒,雖然勉強收留,平日卻少不了苛責虐待。蕓娘性子軟弱,自知寄人籬下,便一再退縮下去。弟弟垂文年紀雖小上兩歲,氣性卻大,看不慣世態炎涼,常常念道:“大丈夫豈能久居低檐之下!”他屢次去軍中自薦入伍,渴望在亂世中一展抱負,卻因年紀太小而不被接受。可垂文一刻也不愿等了,果然,剛滿十三歲時他便冒了別人的姓名,瞞著家人出征打仗去了。
蕓娘呆呆地望著假山前的一汪方塘,里面池水碧綠,隱約映出一片青天,水蟲在水面掠過,散開了一串漣漪。此地背陰,又有垂柳掩映,鮮有行人,是以蕓娘靜坐沉思了一刻鐘也無人打擾,只聽得不遠處幾個年輕丫頭們偷懶簸錢,瑯瑯的錢幣聲和盈盈的笑語似是從夢寐中傳來。
可巧對面的高地上有座石亭,站在亭里剛好能看清蕓娘閑坐的角落。此時亭中正坐著一個名喚柳英的丫鬟,年約十九,瘦長身材,神色恬靜,穿著一身鵝黃麻衫、石青比甲,腰上松松系著一條暗花紅汗巾。她本在低頭打絡子,抬眼看見夫人呆坐在幽僻處,心里疑惑,便起身過去探看。
柳英來到蕓娘身后,輕輕拂去她肩上的幾片落葉,柔聲問道:“夫人怎坐在這濕冷的所在?”說著,便攙扶蕓娘起身。
蕓娘笑了笑說:“這里少有人來,自在些。倒是你,這會兒不在駱姨娘那對牌子,不怕她責備你么?”
柳英垂頭悻悻道:“沒,是姨娘叫我出來的。她派事兒、發牌子從不用我在旁邊,自然有蓮秀丫頭幫她。也好,我倒樂得清閑了,正好幫小少爺打個絡子,您瞧好看么?”說著,就把手里打了一半的絡子遞給蕓娘看。
蕓娘見這藍金相間的葫蘆花樣的確亮眼,夸了柳英的巧手,可心里倒有幾分憐惜她的才華。柳英本是已故正室夫人的陪嫁丫鬟,夫人在世時十分重視柳英殺伐決斷的才干,劉府內哪樁大事小情不經柳英之手?如今斯人已逝,柳英成了駱姨娘的手下,一朝天子一朝臣,受冷落也是意料之中。
只因琮哥兒是前位夫人的親生子,柳英心懷舊主,對琮哥兒格外親熱,時常做些精巧玩意兒送來哄孩子開心,因而漸漸與蕓娘院里的上上下下混熟了。
二人繞過假山,在那邊簸錢的女孩兒們驚見夫人來了,嚇得一溜煙逃了個精光。柳英笑道:“這幫丫頭就知偷懶,我小時可不像她們這樣,毫無章法。眼下園子里沒什么人,太冷清,我還是送夫人回屋吧,正好也快用午飯了。”
所過之處,花木扶蘇,頗有一番朱門氣象。可蕓娘細想初嫁時的情景,那時的花園真比現在要氣派十分,柳絲花片都充滿了蓬勃生氣,山亭水榭都帶著秀潤光輝,可如今再看,雖說不清具體是哪兒變了,卻總覺著有股衰頹之氣作祟,使人、物、景色都倦倦的,連燕舞鶯歌都提不起游人意趣。
正在柳英扶著蕓娘迤邐前行時,駱姨娘的院落里并不安寧。原來駱氏剛派完一天的事務后,便屏退外人,只留下貼身丫鬟蓮秀。
駱氏恨恨地脫下一身半舊的素色衣服,叫蓮秀送來一領新做的銀紅襖子和一件紺碧褶裙。匆匆換了衣物,駱氏顧影自憐地對著鏡子許久,又移坐妝臺前,插戴了滿頭珠翠,卻猶嫌不足,一邊選了一對飛天捧花鎏金銀翹,一邊口道:“張家那小賤人,整日穿得白兮兮,一臉寡淡相,也不知裝給誰看。”
蓮秀一邊幫駱氏調整頭面,一邊譏笑道:“無非是給西院的老夫人看。”
駱氏好笑道:“果然都是吃菜念佛的蠢人,一個裝聾作啞,一個閉口不言,真是意氣相投。”說著,又往小嘴上注了些櫻桃口脂,襯得香腮潤如凝脂,銀齒細如瓠犀。
話音剛落,窗外有一中氣十足的男聲接茬道:“那駱家小娘子批紅掛綠的,又是給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