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蕓娘隨魏嬤嬤一同繞過花園,來到西院。西院本是劉老夫人頤養天年的所在,雖與正院只相隔一座花園,卻是不近市井,格外清幽僻靜,真有幾分別有洞天的意味。
二人來時,門口的丫鬟說老夫人正在誦經,請二人在中堂稍候。約么一盞茶的時間,丫鬟引著二人挑簾入內,只見劉老夫人閉目打坐在一把禪椅上,雙手合十,口中念佛不斷,聽說媳婦來了,只是略略抬了抬眼,又垂下雙目,充耳不聞。
蕓娘早就習慣了這種場面,默默地在一邊煮茶添香。片刻后,劉老夫人才張開雙目,低聲喚蕓娘過來。蕓娘前趨幾步,問了安,奉了茶,老夫人接杯道:“到底是你有孝心,處處皆合我意。”
魏嬤嬤見縫插針,將蕓娘抄經祈福一事回稟了,老夫人淡淡道:“好,好,我前些日子夢見了你公公,正想著做場法事為他超度,不如一并將經文送去。我年紀大了,身子不便,過幾日你代我去廟里燒地藏香、做法事,沿途若是看見饑民,便施些粥飯銅錢給他們。現在四處打仗,男人們都走了,留下些孤寡,日子難捱呀。”
魏嬤嬤應和道:“誰說不是呢。人人都說當兵的可憐,可家里的女人更是可憐,那些戰場上搏命的都是女人的兒子、丈夫,女人們又要守著家,又要繳稅繳租,終日還要提心吊膽,能不難嗎。”
老夫人點頭道:“咱們家尚有資財,都覺著日子不如往昔,那些小門小戶,只怕流落到臥雪眠霜的也是有的。蕓娘,過幾日去時多帶糧食銀錢,我們在家多行些善事,也替沂兒多積些福報。”
蕓娘連連點頭。老夫人瞧了她一眼,又道:“將親家公婆的八字也遞去寺廟吧,一起超度。”蕓娘乍聞此語,驚愕非常,猛地抬頭看向劉老夫人,發覺自己眼中已是珠淚氤氳,強忍住鼻酸,起身謝道:“多謝母親!多謝母親!”
老夫人長嘆一聲道:“你也是個可憐的孩子,父母早去也就罷了,有個兄弟偏偏又……”
不提兄弟還好,一提起來真勾起了蕓娘的傷情處。想到弟弟幼年離家從軍,生死未卜,更是收不住悲痛,啪嗒啪嗒地淌下兩行清淚來。
老夫人見狀,低聲勸道:“哎,我不過提一句,你又哭起來。哭吧哭吧,心里難受就哭吧,誰沒些個委屈事?沂兒剛走那會兒,我也是以淚洗面。如今日子久了,不也看開了嗎?為俗事操心,什么時候才是頭?平日的佛經抄到哪里去了,怎么總是執拗在你兄弟這件事上不放呢。”
蕓娘哽咽兩聲,用絹帕拭了拭眼淚,顫聲說道:“多謝……母親關心,是蕓娘……是蕓娘心窄了,請……請母親寬心。”
魏嬤嬤忙不迭地遞給蕓娘一杯熱茶,蕓娘接茶時,雙手因哭泣而發抖,顫顫巍巍地喝了兩口茶安神。老夫人擺手道:“時候不早了,我也有些乏了,你回去陪琮哥兒吧。再過幾日就要請開蒙先生了,你要好好與琮哥兒說說道理,免得他不愿上學,到時候哭鬧起來,可不好看。”
蕓娘收起悲哽,一一稱是,起身端端正正地行了禮后便趨步退出。剛出門,魏嬤嬤就追了上來叫住蕓娘:“夫人,您也不必太過悲傷,少爺臨行前還囑咐過家人,要仔細尋找內弟,這幾年派出去的人不少,都不敢懈怠。這天下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耐心去找,必定有結果的。”又拉起蕓娘的雙手,看著她腕上的一對嵌寶金釧,低聲勸道:“好,這對家傳的手釧在就好。將來相認,全憑這對手釧作證了。”
蕓娘低下頭,輕聲道:“多謝嬤嬤寬慰我,剛也不知怎的,竟在老夫人面前失態了。我這一哭,難免惹她老人家傷心,嬤嬤快去陪陪吧,我自己回去就行。”魏嬤嬤仍不放心,目送蕓娘走遠后才轉身回房。
蕓娘恍恍惚惚地來到花園,依靠著太湖山石坐下,猶在用帕子抹淚。她撫弄著腕上的一對金釧,這金釧約有一指寬,邊緣用炸珠裝飾,面上鑲嵌了赤、黃、青、藍、綠五顆寶石并珍珠、白玉各一枚,十分炫目。這是蕓娘父母留下的唯一遺物。
蕓娘的先父張霖遠本是蜀國瀘州縣縣令,娶妻崔氏,生有一子一女,便是蕓娘和弟弟張垂文。一家人在瀘州生活和樂,不料在蕓娘十一歲時,瀘州城被敵軍攻破,張霖遠殉職,崔氏夫人也憂思而亡,家產全部被流寇略去,留下的只有崔氏隨身佩戴的一對金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