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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只是坐在硬木板上，背靠著笨重的榆木鏢箱，通往鹿鳴谷的泥土路上難免坑坑洼洼，故而行走時少不得顛簸，但無論如何，至少比用腳走一個上午強得多，施憐生坐在鏢車上，竟難得好心情地看著四處的風景。道路兩旁全是高大的喬木，這時已近秋季，葉子也開始變得枯黃，偶爾幾片落葉掉下來，在空中隨意地飛舞，施憐生追隨著它的軌跡，思緒在心湖中飄蕩著打著圈兒。當他回過神來時，卻不知過了多久，他看了看身旁的秦輕眉，只見她眉頭緊蹙，倚靠在鏢箱上安靜地睡去了，至于肩膀上的小貓霜兒，嗯，它也睡著，其實這好像并不需要多加說明。

不得不說，雖然不需要走路，身體上并未感到疲憊，但一路上如此顛簸地行進，施憐生亦是覺得陣陣睡意向他襲來，但也正是這份顛簸，讓他無論如何也沒辦法入睡。“果然是我吃的苦太少了嗎？秦輕眉能夠在這種情況下安然睡下，這也是一種本事啊！”看著秦輕眉緊皺眉頭的睡顏，施憐生心中莫名的有些心疼。既然無法安睡，那么得找點事做了，他小心地挪動身子，坐到了車子的前頭，看向車隊的前方，只見韓先生在和王鏢頭滿臉笑容地交談著，施憐生心中好奇，不由得豎起耳朵，伸長脖子，捕捉著他們的談話聲。

“王鏢頭，你說這次押送的都是些好酒和頂級食材，卻不知都有哪些？”韓先生大聲笑道。

“好叫先生知道，這酒和食材都是了不得的，哈哈！咱先說這酒，百年陳釀！咱們曲陽城里的一家酒窖塵封了百年之久，最近才剛剛開啟，當時那一打開大門，全城的人都聞到了那香味，拍賣會上這酒可賣的火熱，這次托運的就有五壇百年好酒，剩下一壇，則是這些酒里的精品，先生既然在谷中有好友，或許有機會一品這最后一壇酒的美味，嘿嘿！”王鏢頭哈哈大笑地說道，“咱再說說這食材，這也得豎起大拇指發(fā)自真心地贊嘆，有青藏高原來的羊肉，松江的鱸魚，沛縣來的狗肉，便是那尤為珍貴的河豚肉，咱這大箱子里也裝了些，至于其他什么鯽魚、豬肉，那也是從最好的地方來的，先生，你說這酒和食材怎么樣。”

“不錯，非常不錯!”韓先生發(fā)自真心地贊嘆道，“這次谷中富人們能夠想到一起辦個盛大的宴會，實在是讓我大吃一驚，不過我來的還真是時候，到時候可是要一飽口福了，哈哈！”

“這也是趕到了好時辰！”王鏢頭亦是笑道，“雖說這些東西很是珍貴，但咱們魯國老實說，這前景實在堪憂，就說咱們曲陽城，很多個達官貴人都收拾了細軟逃到了外國，便是沒有逃的，也是打包好了行李，準備著見勢不妙就直接開溜。所以說，那些平日里很火的酒樓、茶館都不景氣，沒人來吃嘛，哈哈！那什么米啊鹽啊價格都飛漲，就這些頂級食材，倒是價格一個勁地往下跌，我在家中時，亦是吃了幾頓好酒好菜，哈哈！”

“唉，只要這戰(zhàn)爭一到來，什么事都變了！”韓先生收斂了笑容，輕聲嘆道，王鏢頭見了，也不再笑，說話聲一時低沉下來，再后來的話便有些聽不清了。施憐生的心中一時有些梗塞，過了一會，他才轉(zhuǎn)過身來，看著馬車中央捆綁著的大榆木箱子，心中念道：“這么說，這里面裝著酒和食材了？”他緩緩地把耳朵靠向箱子，細細傾聽著箱子里的輕微響聲。

“咕嚕、咕嚕……”這是水流動的聲音，偶爾還有東西撞到箱子的砰砰聲，施憐生細細聽著，心中的顧慮也漸漸放下，“看來這車隊沒什么問題嘛，師父真是多心了！”這般喜滋滋地想著，施憐生又期待起了幾日后的宴會，“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和師父一起去吃，要是能一起去，我該吃些什么呢？”他正為這發(fā)愁，“錚……當……”箱子中突兀地傳出一陣悠長的碰撞聲，“這是金屬的碰撞聲！”施憐生頓時驚醒，然而他猶自不信，連忙把耳朵緊緊貼在箱子上，車子又是一陣搖晃，“錚……當……”那聲音又一次傳來，施憐生眨了眨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想到，“這，這里面真的有金屬，可是只是酒和食材而已，為什么會有鐵器在里面？”這份疑惑纏繞心中許久，過了會兒施憐生自我安慰道：“或許只是做菜用的餐具是鐵做的而已，而車隊也把這些運來了。”然而不知為何，總有一分憂愁縈繞在施憐生的心頭。

馬車的速度減緩，不一會兒便停下了，原來在施憐生心不在焉的時候，時間已是到了中午，太陽已經(jīng)高高懸于正空中，眾人找了個樹蔭處，準備著吃過午飯，休息一會再行出發(fā)。施憐生搖晃了下身旁依舊沉睡著的秦輕眉，在她揉著眼睛時拉住她的手下了馬車，韓先生亦是尋了過來，三人找了塊沒人的草地，要了張草席鋪在地上，從包裹中拿出干糧吃起了午飯。

鏢師們在鄰近的草地上一邊吃著一邊暢快的交談著，哈哈大笑聲和叫罵聲亦時不時的傳來，然而施憐生全然沒有注意到，那“錚……當……”的金屬碰撞聲依然在他腦海里來回作響，當他實在忍受不住時，施憐生下意識地挪動了身子，湊到韓先生旁邊，輕聲說道：“師父，我在車上聽到箱子里有……”“噓……”未等憐生說完，韓先生把中指放在嘴前，長長的噓了一聲，他表情凝重地對施憐生說道：“不要在大庭廣眾之下談?wù)撨@種事，先吃飯，晚上再說。”

施憐生頓時驚醒，他惶恐地看了看四周，見沒人注意到他的小舉動，不由得心中長舒一口氣，坐回到了韓先生的對面，一旁的秦輕眉看了看韓先生，又看了看施憐生，眼中有了些困惑，但到底是食物要緊，很快她便放下顧慮，對著手中的干糧展開猛獸般的進攻。

下午出發(fā)時，施憐生二人換了輛馬車坐，趁著無人注意時，施憐生再次把耳朵貼向榆木箱子，“咕嚕、咕嚕……”“當……錚……當……”隨著馬車的不斷搖晃，這兩種聲音不斷地傳入施憐生的耳中，每聽到一次，施憐生的心中的憂愁便更增一分，“真的只是餐具嗎？”他在心中猶疑地想著。施憐生轉(zhuǎn)頭看向前方有說有笑地行走著的鏢師們，他們身材魁梧，面容粗獷但卻顯得和善，“不可能是其他東西！”盡管已有很是不妙的猜測，但施憐生到底是不愿意胡亂揣測，在心中強作鎮(zhèn)定地想到。

天色漸漸昏暗，過了會兒就無法再繼續(xù)前行了，車隊的人搭起了帳篷，點燃了篝火，煮沸了熱粥，看著一個個氣泡咕嘟咕嘟地從粥中冒出，施憐生的心思也漸漸地飛揚上升，一時間有些恍恍惚惚。“別想太多了，你那小腦袋還裝不下那么多顧慮。”韓先生輕敲了下他的頭，笑著遞給施憐生一個小碗，施憐生小心的接過，但看著碗中的粥，施憐生卻沒有食欲，他看了看韓先生，只見他已是呼嚕地喝起了粥，施憐生微微的張了張嘴，想要問些什么，但嘴唇只是蠕動了幾下，還是湊向了碗邊。

吃過晚飯，施憐生三人依次鉆進了帳篷，韓先生吹滅帳中火燭，便隔著篷布看向外面，當鄰近的幾個帳篷燈光都息了以后，韓先生才轉(zhuǎn)過頭來，對施憐生說道：“今日中午你想和我說什么，憐生？”

施憐生也未鉆入被中，他坐在韓先生身旁，神色猶疑不定，聽到韓先生的問話，他才驚醒過來，悄悄地說道：“師父，我在車上時聽到箱子里發(fā)出‘錚……當……’這樣的金屬碰撞的聲音，師父，會不會是他們帶的餐具發(fā)出的聲音？”

韓先生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冰冷，這種眼神讓施憐生有些不安，過了一會兒韓先生輕聲回答道：“不是餐具，施憐生，他們沒帶餐具來，你聽到的聲音不是餐具發(fā)出的。”

“那，那是什么，是不是裝食材的是金屬盒子什么的，或者那壇子是……”

“是兵器，憐生，刀、劍、槍、戟，是兵器，那聲音是兵器碰撞時發(fā)出來的。”韓先生沉沉地說道，直截了當?shù)卮蚱屏耸z生的幻想。

“怎么會，他，王鏢頭不是說只是酒和食材嗎？”施憐生身子一下疲軟了，他用手撐著身后的地面，眼中充滿了不可置信。

“他帶什么東西去并不重要，憐生，重要的是他為什么不敢讓我知道，這才是問題的關(guān)鍵，憐生，你明白為什么他不想讓我知道嗎？我想你應(yīng)該明白。”

“為，為什么？”

“兵者，兇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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