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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姑媽方才因聽周滌清那話,便盯著長極好生瞧了一番,見他眉目如畫,英姿勃勃,竟是極其俊美的模樣,便不由點頭道:“確實呢,當年在府中見到他時,是再想不到他能有今日這般模樣。雖說男子不看重相貌,但長得好總不是件壞事。”又細細打量了一番,嘆道:“可惜了。”
周滌清便笑問道,“可惜什么了?”周姑媽便道,“你瞧他眼眸潤澤,似有波光瀲滟……”
周滌清聞言點了點頭,又聽她說道:“這是天生的‘含情目’,也叫‘多情眼’,瞳上如蒙了一層淚光,看起來便比旁人更婉轉多情。若是一瞬不瞬地瞧著你,便像是含了如許深情,幾乎要讓人生出誤會來。他年紀現還小,等大了可不了得。”
周滌清聞言便朝長極仔細看去,模樣自是極標致的,鼻若懸膽,眉如秀峰,很有一股英氣,眼睫密長如鴉翼,眼眸便更顯得深沉晦暗,那瞳中果然水光流離,極是繾綣。
她原先只覺得他眼睛好看,卻不知竟有這樣的典故。當下便笑道:“那又有和不好?橫豎將來是他受益。”
周姑媽又道,“我說可惜,是這一萬個里面也沒有一個的眼睛偏生在他身上,你瞧他整日一副生人勿進的冰冷模樣,哪里能瞧出半分多情來?白長了這么一副好眸子。”
周滌清見長極叫她說得耳根都紅了,正要擺手叫她適可而止,卻又聽她若有所思道,“這樣的眼睛,我竟似在哪里見過一樣……自出了宮,我一直深居簡出,見的人也有限,那必是在宮里見過的,卻又想不起是誰來了?”一頭說著,一頭就又將長極仔細打量了一番,卻仍想不起是誰,索性不再去想。眸光收回之時,卻見他那半張側面十分眼熟,眼前便極快地閃過一個人影,冕旒袞服,薄唇削鼻,一臉頹靡,面色立時便不好起來。
周滌清察覺,便問了一句:“姑姑怎么了?”
“無甚。”她不自在道,又拿起一支簪子道,“我們瞧瞧這簪子打得怎樣。”
她們此番只用了一塊羊脂玉,打了四支玉簪并一枚雙魚玉佩。玉簪是姑侄倆都能用的,玉佩卻是給長極打的。
周滌清便先將雙魚佩拿了出來,給長極在腰下比了比,說道:“極是襯你的,前兩日我恰打了一條梅子青的絡子,倒是跟這玉佩極匹配。”當下便叫燕脂取了來,給他系上。
這邊周姑媽拈著玉簪問道:“這花樣倒是極好看,叫做什么馬蹄蓮的,說是從外番傳來的。”
周滌清便點頭道:“正是,我也是偶然在一個行商那里見過,過后卻找不到了,只覺得好看,便一直記在心里。因它也是白的,便也叫打了一支。”
周滌清畫藝不凡,四色花樣畫得靈動出塵,玉簪和木蘭都是含羞半開的,其中木蘭單伸展開了一只花瓣,又俏皮又別致;玉蘭卻雕成含苞待放的模樣。玉簪花和馬蹄蓮是上下通體一根白玉雕成,中間皆鑲了黃玉做蕊,木蘭和玉蘭卻是用赤金雕鏤托底。前者通體潔白,極清極雅;后者金玉相映,且貴且秀。
周姑媽在手中把玩了一會兒道,“雖說現今你仍不能戴,卻也開始準備著了。我想起庫房里還有一盒大珠,也有兩三年了,也該拿出來鑲嵌些首飾,不然,只怕都該發黃了。”
周滌清問道:“可是那年皇貴妃賞的?”
周姑媽聞言,便笑了笑,“正是。”
周滌清便皺了眉頭,“我聽說皇貴妃極愛珍珠,每年都叫合浦進奉上等南珠。嘉平三年的時候,為給她制一件珍珠衫,圣上甚而下詔征集雷州、瓊州等地船只七千多艘,又征集人役一萬多人到南海采珠。這次大采,光在海上就病死數百名軍士,溺死水手也不計其數。如此勞民傷財,她賜的這些珠子,不知沾著多少人的血呢。”
周姑媽無奈道:“左右都給了咱們,總不能扔了罷。”
周滌清便道:“索性都賣了,把得來的錢財散到善堂去,也叫那些屈死的冤魂能安息。”
周姑媽便念了聲“佛”,“你這小小孩子,心思偏這樣重,說得這般駭人。”
周滌清嘆了一聲,“圣上便是寵愛皇貴妃,也不該這般恣意,愛物哪比得上人命貴重?我若是她,便是再喜愛什么,也不教這樣勞民傷財。”卻聽長極不以為然道:“阿姐喜愛什么便盡管喜愛,我要是皇帝,只要阿姐喜歡,便是死多少人都沒干系。”
周姑媽駭笑道:“阿彌陀佛,得虧你不是皇帝,不然又是一個昏君。”
周滌清亦駭然,忍不住伸手狠狠敲了敲他的頭道:“方才我還說功夫沒白費,將你養得這般好,你就來拆我的臺。趕明兒得叫姑姑去拜訪韓老御史,要他務必好好教導教導你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