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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滌清不忍再說長極,便□□葳去取昨日才從濰縣給他買回的全套紙鳶。這套紙鳶,共六色花樣,分是鷂鷹、春燕、蝴蝶、蜻蜓、金魚與蜈蚣,除了可以放飛的大鳶,還有六只僅有拳頭大小的同色小鳶,以錦盒盛放,十分精致靈巧。
她便賠禮道:“這櫻花總看著也沒甚趣味,今日恰這樣的好風,不若咱們到園子里放紙鳶吧?”
她說的園子,卻是馥園各院之外的大花園,地方軒闊。
眾小子一聽,眼睛俱是一亮,待春葳等人拿了六個斑斕碩大的紙鳶過來,便按捺不住了。幾個心急的早迎了上去,連方才潸然欲泣的周滌安也忘了委屈,直愣愣地盯著瞧。
周滌清這才走到長極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他垂了頭,卻往她身邊更挨近了一些。她不由嘆息道,“你這又是何必?你難道不知道,只有你才是我親弟弟,任是誰也越不過你去。”他垂頭不語,只愈發抱緊了她的手臂。
小孩子的惱勁兒來得快去得也快,一行人到了花園中,便已忘了方才的不虞,擎著紙鳶呼啦啦飛跑起來,卻不得其法,跑不過幾步,紙鳶俱都撲在地下。
幾個侍女小廝忙在一旁指點搭手,不多時,便見六只紙鳶俱飛到空中。好風憑借力,隨著線軸飛轉,那紙鳶越放越高,越飛越遠,幾個孩童不禁又笑又跳。
忽聽到外面也遠遠傳來些孩童的笑鬧聲,原來那紙鳶飛到高空,叫園外的孩子們瞧見,便跟著驚呼起來。周滌清守在長極身旁,見他將一只威風凜凜的鷂鷹放到極高極遠的天際,面上也沒了方才的泱泱,才寬下心來。
一行孩童晌午在香雪塢用過午膳,玩鬧到下半晌才意猶未盡地離開。周滌清叫人將那些精致小點裝點好,又折了幾枝櫻花,連同那一人一套的紙鳶,俱叫各人帶了回去。見她們這般盛情周到,那邊各自家中便是知道了頭晌孩子們鬧的齟齬,也未生了芥蒂。
開到荼靡花事了,過了這轟轟烈烈的二十日,院中便只余一地殘紅。早前櫻落如雨,地上猶如鋪了厚厚一層花毯,亦來不及清掃,周滌清便索性叫灑掃的婆子每日只清了石板路,其他地方任由它鋪陳。
如今繁花落盡,周滌清便叫人將花瓣歸攏運到外面去,漚成花肥,回頭再施到樹下。
這日她正站在廊下觀看,忽見一個小丫鬟慌里慌張地跑了進來。
春葳已叫她指派給長極差遣,如今是他跟前頭一個的大丫鬟。另一個大丫鬟秋濃本是她房中的總管,她赴京奔喪之時被留在園中坐鎮,此時正指點著一眾人做事。周滌清便叫了她一聲,示意她去看那小丫鬟。秋濃看見,忙將她喚了過來。
那小丫鬟慌忙施了個禮,道:“稟姑娘,外面傳來消息,說公子與人在學里打起來了。”
周滌清面色頓變,問道:“十七郎可有事?與誰起了爭執?”
小丫鬟道:“只說公子受了點輕傷,卻未說因何事與誰爭執。”
周滌清便不再問,大歩往外走去,秋濃忙吩咐人準備車馬。族學離馥園并不遠,一行人上了馬車,不消片刻便到了。
周滌清進了族學,使人略一打聽,便徑直往塾師值房而去。果然老遠便見一群人圍在門口,眾人見了她們過來,慌忙讓開了路。
周滌清進得房內,見一邊一隊,涇渭分明,正急眉赤眼地對峙著。她目光略掃過去,便一眼瞧見了鼻青臉腫的長極,心中不由痛怒交加。
她初見他時,便見他一身狼狽,叫人分外憐惜。之后過繼他為嗣弟,已是相依為命的至親。她曾在心底暗暗計較,日后要叫他平安喜樂,莫再受原先的摧折。因而事不懼繁,對他關懷備至,體貼入微,好容易將他養得好些,初初顯出白凈俊秀的模樣,誰知仍叫他在自己手底下受了傷?
她心中怒極,只未流露在面上,強忍著不去瞧他,先向司塾見了禮,告罪道:“姑姑今日去了小白馬寺禮佛,并不在家中。晚輩雖年幼,但身為長姐,舍弟既有事,自然責無旁貸,卻非有意怠慢塾師,望塾師見諒。”
司塾周邦德是周氏族人,少年時便早早中了秀才,其后卻一直舉業未成,便不得不做了塾師,在族學中教導晚輩。九年前周姑媽歸鄉,重新修繕了族學,又從外地延請了幾位有學問的儒師。
這幾年族學蒸蒸日上,教導出幾位少年秀才并一位舉人,在樂安聲名鵲起。聞名而來附學的族親子弟與外鄉學子愈來愈多,漸漸竟有幾分學院的氣派了。周邦德輩分既高,又是塾中經年的塾師,便被推舉做了司塾。不再親自授業,只掌管塾中事務。
他自然知道族塾是如何有今日的,如何敢怪罪她們姑侄,便忙忙道:“十三娘多禮了。”
周滌清便又一禮道,“塾師見諒,舍弟年幼,且容晚輩先去瞧一瞧他的傷勢。”
周邦德訕訕點了點頭。
周滌清這才到了長極跟前,見他目光閃爍,半轉了頭不敢看自己,甚而自欺欺人地抬起衣袖掩住半張面孔。大約又覺得太露痕跡,又將衣袖往下挪了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