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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公雞管不到墳山那樣遠的地方。我走進院子時,聽見公雞打鳴過后,還有舒適的鼾聲傳來,這使我深感委屈。你們倒睡得好,我可是在墳山上差點被鬼吃掉。這種事情讓我立即張開喉嚨大叫,出事了!出事了!大家快起來呀!
樓上樓下的燈都亮了,所有的人都來到了院子里,聽我講完墳山上的經歷,除了啞巴一時還沒搞懂外,其余的人都深感震驚。周媽立即端出一盆她隨時積蓄在那里的淘米水,讓我趕緊用這水洗頭、洗腳。我雖然對這能驅邪驅鬼的水半信半疑,但此刻我守愿照辦。在我洗腳時候,葉子又追問道,你說那鬼怪的眼珠凸出來,有兩個雞蛋那么大?我肯定地點頭說,我看得實實在在。周媽立即“哦”了一聲說,我想起來了,昨天做晚飯時,我一連敲開兩個雞蛋都是壞的,便隨手扔在了灶邊,我轉身,那只黑貓已躥出來將兩個壞蛋全吃了。我一下子還沒聽懂周媽的意思,馮詩人說道,周媽,你是說那個鬼怪是黑貓變的,是不是?這太玄乎了吧。說完,馮詩人笑了起來,葉子也笑了。我的真實經歷讓周媽一亂分析,似乎變得像兒戲一樣了。我氣惱地瞪了周媽一眼,她卻喃喃地說,你們年輕,懂什么?這只黑貓夜里從不在這院子里,到哪去了,你們知道嗎?
這天,我睡到上午10點才起床。用周媽的淘米水洗頭洗腳后也許還真有作用,受了那樣大的驚嚇,我睡下后安穩得很,居然沒做一個噩夢。起床后下樓來,太陽已經照亮了半個院子,黑貓翻著肚子在曬太陽,那只公雞在墻根一帶覓食,它的羽毛像火一樣紅。
葉子正在堂屋里接電話,我聽見她最后一句話是,好好,就這樣,人死不能復生,選個好墓地也是對活人的安慰。見我進來,她放下電話說,你的氣色不錯嘛,我并不接她的話,而是說,看來你的業務能力真是很強了,對客戶的話也說得好聽,難怪讓你做代理主管了。她說,這主管不好做呀,就說安排你晚上巡墓吧,才巡了一晚就編造出鬼怪的事來為難我。要知道,前幾天你進城辦事時,我一個人也在晚上巡過墓,什么事也沒有的。
葉子這樣看待我讓我犯急。我說,后山下住著一個叫水艷的女人你知道吧,如果不是那鬼怪一路追著我,我怎會跑下后山去?本來,遇見水艷的事并沒想告訴葉子,而是想暗中觀察她一段時間的,可是她認為我遇鬼是編造的事,我只好將前后經過和盤托出了。
葉子聽完我的講述后,哈哈笑了。她說,水艷一家以為我是鬼是不是?那好,你現在就和我一起去她家一趟。不然,她的孩子以后哭死了,我可擔當不起。
去就去,這是我觀察了解葉子的好機會。我們一起出了院門,從山腳下的路向水艷家而去。走到半程,一輛迎面來的摩托車在我們面前停下,開車的小伙子跨下車說,葉子,去哪里呀?葉子含糊地說,去前面走走。小伙子便拍了拍摩托的后座說,我送你去吧。葉子說,羅二哥,不用了,沒看見我還有同事一路嗎。說完,葉子便和我繼續往前走。走了一段路我回頭看時,小伙子還站在原地望著我們。我對葉子說,那人好奇怪,還盯著我們,葉子說,不管他。我又問,這個羅二哥是什么人?葉子說,是村長的兒子,辦了個水泥預制件廠,想讓我去他廠里當會計,我沒答應。我說,當會計好啊,為什么不去?她說,我就喜歡守墓。我心里“咯噔”了一下,這不合常理的邏輯之中必有秘密。
快到水艷家時,沿途看見不少樹上貼有寫著字的黃紙,我在一棵樹前停下來,念著黃紙上的字——
小兒夜哭,
請君念讀;
若是不哭,
謝君萬福。
我問葉子,這是什么意思?葉子說這是農村的風俗,或者叫巫術,念的人多了,小兒就會不再夜哭了。看來,水艷為讓孩子不哭,想盡了各種辦法。
來到水艷的房前時,她正在空地上串玉米棒子,準備把玉米掛到屋檐下去晾曬。看見我們到來,她站起來對我說,怎么,你把葉子也叫來了?昨夜我兄弟把你當成了賊,那是誤會,你們還要怎么樣?你們不知道,我這房外到半夜老有些奇怪的聲響,我們不得不防呀。
葉子說,是的,昨夜的事是誤會。不過還有一個誤會,今天得消除一下。
水艷迷惑地問,什么誤會?葉子說,阿婆在家嗎?叫她拿一根縫衣針出來。
老太婆出來了,手上果然拿著一根縫衣針,葉子接過這針,一眨眼便在自己的手臂上扎了一下,然后,她抬起手臂給水艷和老太婆細看。你們看,這鮮紅的東西是什么?是血吧?鬼是沒有血的,對吧?
水艷和老太婆連連點頭稱是。水艷不好意思地說,我們沒說過你是鬼。只是這一帶總有人對你們猜三疑四的。
葉子對水艷說,別聽那些胡說八道。你丈夫在外面打工,你專心把這孩子帶好就是。孩子老哭,一定是身體不舒適,要看醫生才行。葉子一邊說,一邊又掏出一個紅包塞給水艷,這孩子出生,我還沒道過喜,今天補上吧。水艷推辭了一陣后收下紅包,很感謝地說,謝謝你了,以后你那里來了人吵鬧,只管來我家住宿就是。
葉子的此番作為,讓我思量了很久。她向外界也同時向我證明她不是鬼魂。是否是要表明我昨夜遇見的鬼與她無關呢?其實,我本沒這樣想,因為昨夜在暗黑中我無法確定那鬼怪是不是女人。但是,當又一個夜幕降臨,葉子對讓我一個人巡墓的安排不作出任何修改時,我開始懷疑上她了。既然她此舉是要讓我因恐懼而離開這里,那么,在我巡墓時再出現鬼怪,我不是會更快逃離這墓園么?想到這里,我心里反而不那么恐懼了,我偏要堅持下去,并且今夜,我決定讓葉子的設計露餡。
將近半夜,我準備外出,可是電筒找不著了,這才回想起昨夜的情形,一定是我在驚恐逃跑中將電筒掉在后山了。好在今夜天上有星星,想來墳山上不怎么黑,我還是毅然出去了。出門時我故意將院門弄得很響,以便讓葉子知道我已出門去了。
走出院門,走下長長的石階,我并沒上墳山去,而是穿過門前那一片長滿荒草的空地,在一棵大樹后藏了起來。從這里可以望見院門和石階,我想等葉子跟蹤出來以后,看看她裝扮成什么模樣。我要跟在她的后面上墳山去,再讓我這個鬼把她嚇得半死,繼而逼她說出事情的真相。天黑之前,我已在這棵樹后放置了我的道具,是用半人多高的茅草扎成的一個圓罩,我將它從頭上罩下來,這樣,草葉間的縫隙能讓我看見外界,而別人看我時,卻是一個不見頭和身只用雙腳走路的草人,這種模樣的怪物出現在夜半的墳山上,夠恐怖了吧。
我的設計很完美,可是,長長石階上的院門一直紋絲不動,沒有人跟蹤出來。我開始懷疑我的想法,如果昨夜的經歷并不是葉子搗鬼,那……我的背上開始一陣陣發冷了。
我心有不甘,突然想到前山的一個山丘,站上那里可以俯瞰到守墓人的小樓,包括閣樓的窗戶和連接閣樓的平臺。我決定上那山丘看一看,如果葉子還在屋里的話,應該是亮著燈光的,她的習慣由來已久,愛在夜里看書,或者是穿著猩紅睡衣梳妝打扮。
為了可能在半路上與葉子相遇,我將茅草從頭上罩了下來,然后向墳山上走去。墳山上星光朦朧,一排排的墓碑在星光下顯現出來,比它們矗在漆黑中更讓人感到陰森。我走上了那座山丘,俯瞰小樓時,讓我最不愿意看到的景象出現了,閣樓里亮著燈光,窗口還隱約有人影晃動,這說明葉子跟蹤我嚇我的想法純屬我自己的杜撰。
我想到了昨夜的鬼魂,兩個眼球凸出來——而吊死的人,據說眼球就是凸出來的。我突然想到了閣樓里那個多年前吊死的女孩。是的,那閣樓里住著兩個人,只是一個有形一個無形罷了。
這時,墳山深處突然傳來“哇”的一聲,是一種夜鳥的叫聲,那聲音嘶啞而凄厲,我心里不禁抖了一下。這世上的生命形態各異而且永不相通,我今夜那些兒戲似的思維,只能說明我對天地萬物的事知之甚少。
我雙腿發顫地從山丘上下來,趕快穿過墳叢回住地去,在墳間小道的轉彎處,可怕的事發生了——我聽見了沉重的鼾聲,仿佛有人在墳叢里睡覺似的。其實,一切不是“仿佛”,因為我很快看見了墳邊躺著的一條人影。我恐懼地向后退,卻被身后的一塊墓碑絆倒了。那一刻,我看見了星空旋轉,我一閃念地想到人能用暈眩來回避恐怖就好了。
第五章 與村長和解
報社的白玫來了電話,可惜我沒接到。葉子說,那人說是你表妹,我覺得不像。因為她既不說找你有什么事,也沒叫你給她回電話,只是說,請轉告他我來過電話就行了,沒什么,只是向他問個平安。我問葉子道,為什么不叫我?葉子說,你不是說過,上午別叫你,要想多睡一會兒嗎?
這話是我對葉子說的。我的理直氣壯緣于我夜里巡墓確實太辛苦也太恐怖了。無論如何,這種安排讓我對葉子有氣,我想爭回我的權利,這就是上午睡覺別來打擾我。
白玫來電話,說明后山那個小鬼的母親已經與她聯系上了,我得盡快與白玫通話才行。可是,葉子坐在堂屋的電話旁動也不動,我心里干著急但只能等待時機。
老天助我,機會很快出現,周媽的聲音突然從院門方向傳來,葉子,外面有人找你。葉子應答了一聲,立即走出去了。
望見葉子出了院門,我立即撥通了白玫的手機。白玫說,那個叫袁燕潔的女人找到了,她是在報上看見尋人啟事后給我聯系的。只是,她對有遠方的親戚要找她一事感到困惑。我說我是報社的,你親戚委托我要你的手機號。她說她沒有手機,于是給了我一個座機號,大許,你趕快記下來吧。
我拿出筆,在手心飛快地記下了電話號碼。再探頭望了望院門,葉子還沒出現,立即抓緊時間和白玫說兩句。我問那個姓袁的女人做什么職業,白玫說,她是省城本地人,多年前的下崗女工,現在一戶人家做保姆,照顧兩個八十高齡的老人。她說打電話隨時都能找到她,因為兩個老人的耳朵不好,家里的電話響了都是由她接聽。
白玫正說到這里,我望見葉子已經跨進院門來了,于是趕緊對白玫說,有人來了,就這樣吧。白玫說,好,你可要注意安全啊,我說沒問題,便迅速放下電話。
我開始計劃怎樣和這個小鬼的母親聯系。我想到了后山上那個八歲小孩的墓碑,想到了墓碑下方刻著的“母袁燕潔哀立”那行文字,想到了楊胡子對這座墳墓的恐懼,以至于有喪家來為小孩買墓地他也拒絕了。現在,這死去小孩的母親已經找到,通過她我也許即將找到打開這墓園秘密之門的鑰匙。
我想到了兩種方式和這位母親聯系。一是回省城去,找到她面談;二是去西河鎮郵電所,和她在電話里詳談。我傾向于采用第二種方式,這樣做時間上及時些,也避免了因請假回省城而引起葉子的懷疑。
我頭腦轉得飛快地拿定了主意,便對回到堂屋里剛坐下不久的葉子說,唉喲,我的腰有點痛,可能是昨夜在墳山上摔傷的,我得去西河鎮看看醫生。
葉子立即關切地說,是嗎?那得去醫院檢查檢查。快中午了,你吃了午飯就去吧。
看得出來,葉子的態度中,除了關切還有些許內疚,因為昨夜在墳山上我因驚恐而被墓碑絆倒,那事與她多少有些關系。說實話,我當時也不知道那條在墳叢中打鼾睡覺的人影是人是鬼,在我跌倒的同時,我喉嚨里一定發出了很慘的叫聲,這叫聲驚醒了睡覺的人,他也很慘地叫了一聲“媽呀”。聽見這聲音,我反而不害怕了,只要是人就沒什么可怕的。我迅速地從墓碑旁爬了起來,一下又沖到那人面前厲聲吼道,誰?干什么的?朦朧的星光下,我看見那人趴在墳邊全身像抽風式的發抖,他斷斷續續地說,別、別吃了我呀,我是、是好人。
他這話才猛地讓我意識到自己正全身披掛著茅草的裝扮,我哈哈大笑,取下了從頭披到腿的茅草罩子,嚴厲地說道,我是這里的守墓人,你是誰?
我這話剛一出口,卻已經看出那人很面熟,原來這人是羅二哥,白天時在路上遇見過并要用摩托車送葉子一程的那個人。他也認出了我,從地上爬起來說,嚇死我了。我問,你為何半夜三更在墳山上睡覺?他滿嘴酒氣地說,我和朋友打賭,在墳山上睡一夜,賭去海南旅游的雙程機票。當然,我膽子雖大,不喝很多酒也是不敢來這里的。
事情本來就這么簡單。可是,我正要走開的時候,那個膽大妄為的家伙突然問道,葉子怎么沒上山來?我愣了一下說,我們輪流值夜班的,這段時間該我。
回到住地,我沒像上次真遇見鬼魂那樣進門就大呼小叫,而是上樓敲開了葉子的房門,將事情經過簡單地對她講了一下。她聽后也就明白了,那人可能是在墳山上等她呢。她皺了皺眉頭說,這人簡直瘋了,真討厭。然后,她略帶抱歉地說,他睡在墳叢中,嚇壞你了嗎?我搖搖頭,我沒說是我嚇壞了他,因為我不想讓葉子知道我為何裝扮成一個草人似的鬼怪。
所以,我現在要去西河鎮看醫生,葉子一點兒也不會懷疑什么,并且很支持。
為了盡快趕去西河鎮和小鬼母親通電話,我決定不等吃午飯了。走出院門時,看見周媽正站在門邊,而門外的石階上放著一束鮮花,是紅色的玫瑰。這是怎么回事?周媽說,那個姓羅的小伙子,放下廠長的工作不做,跑到這里來給葉子送花。葉子堅決不收,可他賴在這里不走。葉子讓我站在這里,不準他進來。他后來沒法,把花放在石階上走了。
我“哦”了一聲,側身從那束玫瑰旁走下石階,往西河鎮方向而去。一路上,我想著“愛的激情”這個東西,它在我心里似曾相識。是的,我當特種兵在空難現場抱起那個死去的女孩時,心中燃起的就是這種激情。也許,只有死去的女孩才能喚起男人最徹底最瘋狂的愛。那么,葉子為何能讓那男人如此瘋狂呢?難道……想到這里,我在無比困惑中理不出一個頭緒。
我神思恍惚地走在去西河鎮的路上。一輛銀灰色的小車迎面而來,我站在路邊讓它過去,然后繼續走路。很快,我聽見了剎車聲音,回頭看去,那車已停下了,車里出來三個漢子,其中一個用手指著我對另外兩人說,就是他,就是他!我還沒來得及作出任何反應,那幾條漢子已經扭住了我。我掙扎著叫道,什么事什么事?你們弄錯了吧?扭住我的人說,沒錯,跟我們走一趟,有人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