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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人椿加緊步子往正廳去,蒼白燈籠在她的余光之中連成一堵矮墻,偶有一兩只被風吹走,墻便有了豁口。
她只專心顧著面,甚至還在胡想,若他能回頭,同許家割袍斷義,或許這碗面還能煮上一輩子。
然,霍鈺何時缺過煮飯人,他身邊早有了陪伴。許還瓊端的是炙牛肉、芙蓉魚、雞湯白菜、十幾種藥材熬的大補湯,一旁擺著飯、面,還坐了兩只高粱饅頭。
想吃什么,應有就有。
聞人椿只看了一眼,便做賊似的藏到了門背后,心都漏跳好幾回。幸好她手上抓得牢,才沒惹來注意。
“鈺哥哥,你吃一口吧。”陰涼空曠的正廳,許還瓊的聲音穿過晚風呼嘯。她見霍鈺不理睬,便費力地撐著椅背蹲到了地上,好讓勺子伸到霍鈺的嘴邊。
霍鈺要她起來。
她不肯。
幾番往來,最后還是霍鈺拿過碗,囫圇吃了幾口。
“父親是否仍舊不信你?”許還瓊柔柔問道。上天眷顧,要她擁有羊奶般的溫情聲線。說完,她舉起了手,霍鈺沒有躲,她便繼續向前順了順他額前的碎發:“怎么弄得亂糟糟的,你從前最愛干凈了。姑姑看到了該多心疼啊。”
“我還記得我剛來明州那年,你才在先生那兒潑了墨水,在屋中洗了好久才出來,等得我們都餓了。”
“不知道這個孩子會不會像你呢?”她說著細水長流的事,流到了聞人椿的心里,成驚濤駭浪。
最后一點點星火湮滅了。
是霍鈺的聲音將她扯回現實。
“父親到底為何如此相信大哥!娘落難他不管,娘死了他還要捏造這些來抹黑娘!”平靜了太久,霍鈺突然發火,他對著棺木,每個字都是吼出去的。任憑許還瓊怎樣替他順氣都不管用。
“越想越荒唐!他竟然連你是娘和舅舅生的孩子都能相信,明明都驗過血脈了啊。這么多年,原來他不曾信過娘,臨了還敢口口聲聲說最愛的人是娘,說是娘負了他!還瓊,你告訴我,是我記錯了嗎!他頻頻納妾,不顧娘親生死,只顧自己快活,哪一樁是我記錯的!是他負了娘!”
“你別氣別氣,傷了心肺不好啊。”許還瓊連忙抱著他,拉著他的手停在自己的肚子上。那里有個小生命跳動著,足以讓霍鈺不再暴怒。
他的喉結滾了滾,聲音低下來:“他總是覺得有愧于大哥,連死了都要站在大哥的一邊。”
“父親他是年紀大了,又因病痛頭腦不好使。你怎么能放在心上呢。”
“他哪里不好使?你可知他竟自己投了驚松木在屋中、又故意買通你的新女使,就是為了嫁禍于你。瘋了,他真是跟大哥一樣瘋。”
“鈺哥哥,別想了,只要將你大哥繩之以法,一切就過去了。將來你有我,還有孩子……甚至,還有小椿。我們一家人又可以過平靜日子了。”
聞人椿在外頭聽得一字不落,她還隱隱約約聽見了霍鈺的一個“嗯”字。
惡心,她甚至恨不得當場將心吐出來,也好過擁有一顆痛到無以復加的。
霍鈺同許還瓊之間的感情、信任、默契,哪里是她想象中的疏離,簡直就是明州城中的模范。
而她呢,是多余的,就像她手中冷掉的這碗觀音面。
“主君,大娘子。”大抵是心已經失去了知覺,聞人椿出聲的時候聽不出太多情緒。她叩了叩門,等許還瓊點頭才踏過門檻。
“還沒睡嗎?”霍鈺問她。
聞人椿笑笑,擱下那碗觀音面,祭在霍老爺的棺木前。而后淡淡發聲,直奔主題:“睡不著。白日里老太爺同我說了許多話。”
“他失心瘋了。”顯然,霍鈺不想聽。
無礙,聞人椿就是要說。
“老太爺深知霍府的未來全要依賴主君,也知自己教得不夠,養得不多,臨終之前極為擔心。他查到有人覬覦霍府的家業,做了許多不光彩的事,可因手腳受限,無法拿出實證,只能以死相諫。無論事實真假,他的所作所為并未偏袒主君的大哥啊。”
那每個字都像是扇在霍鈺的臉上,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捏了捏拳,閉眼道:“出去!”
“偏聽則暗啊!”
“聞人椿,你是要為這個不負責任的人說話嗎!”
“我只是不想你偏信一方。”
“到底是誰偏信偏聽!自從陳雋死了之后,你有好好信過我一回嗎!”
她是沒有盡信,可他對許還瓊的感情擺在眼前,要她如何相信。
兩人劍拔弩張,四目相對皆是不肯退讓,還是許還瓊攔在了中間,她說:“父親新喪,不愿見到你們大動肝火的。”
“大娘子,你可知老太爺生前最想見到什么?”聞人椿頭一回沒有仰視許還瓊,她不尊不敬,說道,“他希望許家的人都能滾得遠遠的。”
啪!
余音繞梁。
聞人椿任憑這記耳光落下,疼是疼的,又怎么疼得過心,她都懶得伸手去摸了。
這些日子,她一直想著要離開了,最后的日子能快樂一時便是一時,留些回憶也是好的。沒想到還是鬧到了這步田地。
也好,霍鈺這一巴掌,算是打斷了她所有藕斷絲連的奢望。
這世上,從來只有許還瓊才能做他的比肩人。
五日后,系島的商隊要起船錨。
聞人椿正躲在船中某間艙房里,順著她的眼睛往前看,是抽了枝的楊柳,依依地飄。
怎么船還不動呢。
怎么不動呢。